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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七天丟七城,你管这叫守了?!
    黄昏。
    井陘关城头。
    司马尚站在垛口后面,手撑著墙砖,指甲嵌进了砖缝里。
    他看见了。
    秦军没有攻过来。
    没有列阵,没有擂鼓,没有架云梯。
    他们在插旗。
    一面一面的黑色秦旗,从壶关方向延伸过来。
    沿著每一条壕沟、每一段障碍墙,一直插到离井陘关不到三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箭塔上也插了。
    李牧调过角度的那些箭塔。
    仰角十五度,覆盖面最大的那些箭塔。
    黑旗在晚风里一面接一面地展开,从东到西,铺满了整个山谷。
    城头上有人开始哭。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
    “那是將军修的墙……”
    一个老卒蹲在垛口下面,声音哑得听不清。“
    那条壕沟……去年秋天……我跟將军一起挖的……”
    旁边有人骂了一句,骂著骂著骂不下去了,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赵葱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司马尚没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些旗。
    黑旗插在李牧的阵地上。
    一面一面,像墓碑。
    ……
    入夜。
    关內没有人睡。
    不是不想,是不敢。
    城头上的火把照著关外密密麻麻的秦旗,风一吹,旗面猎猎响,像是满山的鬼在说话。
    子时刚过,南面角楼的哨兵发现城墙根底下有动静。
    不是秦军。
    是赵军。
    三五成群,卸了甲,抱著包袱,顺著城墙根往东面的山沟里摸。
    逃兵。
    第一拨,十几个人。
    第二拨,三十多。
    第三拨,哨兵没数清。
    黑压压一片,弯著腰,不说话,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窸窸窣窣。
    赵葱接到报,拍了桌子。
    “抓!逃兵一律……”
    “抓谁?”
    司马尚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
    他站在帐门口,没进来。
    火光照著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带来的五千邯郸兵,跑了一千二。剩下的正在收拾包袱。李將军的旧部倒是没跑,但他们不是不想跑……是没脸跑。”
    赵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司马尚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来,风灌进去,把案上的布防图吹到地上。
    那张图是李牧画的。
    上面的墨跡还没干透。
    ……
    井陘关破的第二天,柏人陷落。
    第三天,宜安。
    第四天,肥累。
    王翦没给赵军任何喘息。
    三十万秦军从井陘涌出来,沿著太行山东麓一路南推。
    赵葱在柏人外围试图组织第二道防线。
    他集结了井陘溃兵约一万七千人,依託柏人城北的丘陵设伏。
    伏击地点选得不差。
    但他手里的兵不行。
    从井陘退下来的赵军建制全乱了,各部番號混在一起,將不知兵,兵不认將。
    伏击变成了遭遇战,遭遇战变成了溃败,溃败变成了践踏。
    赵葱死在柏人城北三里处。
    不是战死。
    是溃退时被自己人的战车碾过去的。
    御手在逃,车轮不长眼。
    消息传到邯郸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傍晚。
    同一天,东面传来军报,顏聚放弃了番吾,率残部约八千人往邯郸方向撤退。
    第六天,王翦前锋抵达邯郸以北百二十里。
    第七天,全线收缩。
    赵国在太行山以东的所有据点、关隘、屯粮点,全部丟失或主动放弃。
    七天,七道败报。
    一天一道,跟数日子似的。
    ……
    邯郸王宫,正殿。
    第七道败报送到的时候,赵王迁正坐在王座上。
    他没穿正式的朝服。
    中衣外面披了件袍子,腰带都没系。
    头髮散著,冠歪了,没人敢提醒。
    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文武百官,能来的都来了。
    不能来的……有几个已经跑了。
    赵王迁手里攥著那捲帛书。
    攥得太紧,帛面皱成一团。
    他的手在抖。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发现脚下的土一直在碎,而身后没有路。
    “赵葱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前排的人都没听清。
    “顏聚退了。”
    这句稍微大了一点。
    “井陘、柏人、宜安、肥累、番吾……”
    他一个一个念地名。
    念到后面,声音忽然拔高了。
    “七天!七座城!”
    帛书被甩到了地上。
    满殿寂静。
    赵王迁的目光扫过去,扫过那些低著头的脑袋,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前排,正中。
    郭开。
    他跪得很標准。
    腰板直,双手扶膝,头微低。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赵王迁盯著他。
    “丞相。”
    郭开抬头。
    “寡人记得。”
    赵王迁的嘴角在抽搐。“你在这个位置,跟寡人说,没有李牧,也守得住。”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有几个朝臣的膝盖挪了挪,往旁边挪,离郭开远一点。
    郭开的表情没有变。
    一点都没变。
    “大王。”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壶静水。
    “臣说的是守得住。事实上,井陘防线確实守了。”
    赵王迁的眼睛瞪大了。
    “守了?七天丟七城,你管这叫守了?!”
    郭开微微欠身。
    “臣举荐的是赵葱將军接替防务,赵葱將军到任七日便丟了外围全线。这是赵葱无能,非臣之过。”
    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王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郭开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李牧经营井陘二十余年,防线本身固若金汤。赵葱接手七日便全盘崩溃,恰恰说明此前之部署確需调整……若李牧真心为赵,何不將防务要诀详列交接?他留下的布防图连赵葱都看不懂,这是忠臣该做的事吗?”
    满殿无声。
    郭开把锅甩了两次。
    第一次甩给赵葱,第二次甩给李牧。
    死人不会辩驳。
    赵王迁坐在王座上,嘴唇哆嗦了很久。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词。
    因为郭开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拆开来看,都有那么一点道理。
    合在一起就是一坨屎,但你说不清楚哪一句是屎。
    “那现在怎么办?”
    赵王迁的声音忽然塌了。
    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像一个做错了题的孩子,发现答案册也是错的。
    郭开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极快的东西。
    快到没人看清。
    “固守邯郸。秦军远征,粮道绵延数百里,拖不了太久。同时遣使向楚、魏求援。邯郸城高池深,当年长平之后廉颇守了三年,秦军照样退了。”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
    赵王迁的脊背直了一点。
    他信了。
    他每次都信。
    ……
    邯郸城,南门。
    卯时。天刚亮。
    城门还没开,门洞里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进城的,是出城的。
    男人扛著包袱,女人背著孩子,老人拄著棍。
    推著独轮车的,牵著驴的,什么都没有空著手走的。
    城门一开,人群涌出去。
    守城的都尉站在城门楼上,看著下面的人流,脸色灰败。
    “拦不住?”旁边的校尉问。
    “拦谁?”都尉指了指下面。
    “前面那个推车的,是城东米铺的掌柜。后面那个骑驴的,是武库的匠人。再后面那一家子,看见没有,那个抱孩子的,军中司马的家眷。”
    “司马的家眷都跑?”
    “昨晚军中传的,秦国在韩地分了田。投过去的韩人,一户给百亩,免三年赋税。你猜这些人往哪儿跑?”
    校尉不说话了。
    都尉也不说了。
    他看著城下那条越来越长的人流,想起一件事。
    去年韩国灭的时候,他有个远房表亲在新郑。
    城破前三天,新郑的百姓就开始往外走了。
    没人组织,没人號召,一家带一家,自己就走了。
    当时他觉得韩人没骨气。
    现在他看著邯郸南门的人流,忽然觉得骨气这东西,填不饱肚子。
    秦国那边有田分。
    这边粮价已经二百钱一石了。
    而且有价无市,你拿著钱,买不到粮。
    人用脚选的路,比嘴上说的话诚实。
    ……
    代地。
    司马尚站在营门口。
    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邯郸来的使者,穿著朝服,风尘僕僕,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司马將军,大王有旨,命將军即刻率部南下,增援邯郸!”
    司马尚看著他。
    使者的目光落在司马尚左臂上。
    那条白麻布还在,系了个死结。
    “还有多少兵?”使者问。
    “三千。”
    “三千也够,李牧……李將军的旧部,战力非常!”
    “你替我问大王一句话。”
    司马尚打断了他。
    使者愣住。
    司马尚的声音很平,和那天在井陘帐中一样平。
    “李將军为赵守了二十三年,大王杀了他。现在大王要李將军的兵去救大王的命。”
    “那李將军的命,谁来救?”
    使者张了张嘴。
    司马尚转过身,走了。
    营门关上。
    三千人,一个没动。
    ……
    邯郸,戌时。
    粮市早就散了。
    不是收摊,是没粮可卖。
    官仓的存粮够城中军民吃四十天,这是郭开报给赵王迁的数。
    实际数字是二十二天。
    差额去了哪里,郭开知道。
    他半个月前就开始往自己城外的庄子转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