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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图他看懂了,配合他没看懂!
    楚云深嘴里的鸡肉差点没嚼完就咽下去。
    他看了扶苏一眼。
    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目还没长开。
    大概在哪本书里看到了什么故事。
    这年头竹简上记的全是打打杀杀,忠臣被冤死的桥段一抓一把。
    楚云深把鸡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
    “有没有意义不重要。”
    他说得很隨意。
    “该做的事做了就行了。你管別人怎么对你干啥,你控制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
    他端起碗又喝了口汤。
    “至於结果,那是天的事。”
    说完碗放下,继续去掰那根啃不动的鸡腿。
    扶苏没动。
    坐在那里,手搁在碗边。
    安静了很久。久到將閭第二碗汤都喝完了,拿袖子擦嘴,抬头看了看他。
    “大兄,你怎么不喝了?”
    扶苏垂了一下眼。
    然后端起碗,把剩的汤喝了。
    一口。
    碗见底。
    他没再说话。
    赵姬坐在旁边,手里的针线不知何时停了。
    她看了看扶苏的侧脸,又看了看楚云深。
    楚云深正把鸡腿骨啃乾净了,往桌上一丟,打了个饱嗝。
    “不行,这鸡肉太柴了。早知道宰完当天就红烧,燉三天全燉成渣了,嚼著跟吃麻绳似的。”
    赵姬收回目光。
    拿起针线继续缝。
    进针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
    暮色沉下来。
    赵姬带著三个孩子回了內院。
    扶苏走在最后,背影在廊下拉得很长。
    楚云深收拾碗筷,把陶罐里剩的汤倒进小瓮,留著明天热了当早饭。
    他一边洗碗一边琢磨。
    扶苏那问题问得怪。
    什么做对的事被杀了……这孩子最近在看什么?
    回头跟他的先生提一嘴,別尽给孩子读些乱七八糟的。
    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干啥,该吃吃该睡睡,你爹都没操那个心你急什么。
    碗洗完了,扣在灶台上沥水。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回房睡了。
    他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比如三天前李牧死在邯郸城外三十里的一座驛站里。
    比如扶苏今天下午从章台宫回来时路过偏殿,听见两个郎官在小声议论,赵国那个大將军,被自己人杀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鸡肉太柴了。
    ……
    章台宫,子时。
    嬴政面前的案上,堆著小山一样的竹简帛书。
    王翦的前线军报,井陘攻防部署,赵军换帅后的兵力调整,粮道规划,正事。
    案角搁著一卷薄帛。
    甘泉宫日报,每天都有,他每天都看,通常放在最后。
    今天也是。
    他批完最后一卷军报,搁笔,揉了揉眉心。
    拿起那捲薄帛,展开。
    前半段流水帐,楚云深上午燉鸡汤,中午带將閭翻地种葱,下午赵姬缝衣裳,公子高逗蚂蚁。
    嬴政看得快,嘴角鬆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后半段。
    暗卫的字跡一笔一画。
    “申时二刻,甘泉宫石桌。亚父与夫人、公子扶苏、公子高、公子將閭共食鸡汤。席间公子扶苏忽问……”
    “如果一个人一直在做对的事,但他身边的人都在害他,到最后他被杀了,那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嬴政的手指停了。
    “亚父答……”
    “有没有意义不重要,该做的事做了就行了。你管別人怎么对你干啥,你控制不了別人,只能管好自己。至於结果,那是天的事。”
    嬴政把帛条放下了。
    殿里灯火很稳。
    赵高站在柱子旁边,连影子都没动。
    嬴政的目光从帛条移开,落在案面上那捲批完的军报。
    王翦攻井陘的部署。赵葱接替李牧。
    李牧赐死於途。
    做对的事,还有意义吗。
    他把帛条又看了一遍。
    看的不是扶苏的问题。
    是亚父的回答。
    “该做的事做了就行了。”
    “至於结果,那是天的事。”
    嬴政的手指按在帛面上。
    过了很久。
    他把帛条捲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放进案下匣子里,搁在了案面正中。
    ……
    李牧死后第三天。
    卯时,天没亮透。
    壶关方向的秦军大营忽然灭了所有篝火。
    守在瞭望台上的赵军哨兵揉了揉眼,以为看错了。
    往日秦营的火光整夜不灭,炊烟从天亮烧到天黑,三十万人吃喝拉撒的动静隔著十几里都能听见。
    今天什么都没有。
    黑的。
    哨兵正要吹號,山谷里忽然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
    不是雷,是马蹄。
    成千上万的马蹄。
    ……
    赵葱是被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將军!秦军动了!”
    他披甲的速度不算慢,但手忙脚乱系错了两根甲绳。
    衝出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面的山脊线上压著一层灰云。
    第一波军报从东侧壕沟送来。
    “秦军精骑三千余,从井陘东侧山道绕过正面防线,直插第三道障碍壕后方!”
    赵葱的脸变了。
    李牧的防线是梯次纵深。
    前后五道壕沟、三道障碍墙,彼此之间以箭塔和烽燧相连,形成一张互相掩护的网。
    兵力分散在各个节点上,遇袭时前线顶住、后方增援、侧翼包抄。
    这套体系的核心不是任何一道墙。
    是节点之间的配合。
    赵葱接手七天,看了李牧留下的布防图。
    图他看懂了,配合他没看懂。
    “调东侧壕沟守军回援第三道障碍壕!”
    第一道错误的命令。
    东侧壕沟是整条防线的锚点。
    守军一撤,正面的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之间就断了联繫。
    他不知道,李牧知道。
    可李牧已经死了。
    ……
    第二波军报从北面送来。
    “秦军步卒万余从壶关正面出击,攻第一道壕沟!”
    第三波军报几乎同时到。
    “西面山谷发现秦军旗號!骑步混编,人数不明,正往第五道障碍壕方向穿插!”
    三个方向,同时动。
    赵葱站在沙盘前,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沙盘上插著的小旗密密麻麻,红的是秦,蓝的是赵。
    几天前他接手的时候,蓝旗排得整整齐齐,每一面旗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是李牧一根一根插的。
    他盯著沙盘看了十息。
    “西面,从第四道壕沟抽两千人堵口!北面,第一道壕沟坚守,弩手压制!东面……”
    “將军!”
    司马尚掀帘进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三天了,没消过。
    白麻布条系在左臂上,系了个死结。
    “不能从第四道壕沟抽人。”
    司马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硬。
    “第四道壕沟和第五道是联防,抽了第四道,第五道就成了孤子。將军,李將军布这套阵的时候说过,任何一个节点抽空,整条线就散了。”
    赵葱的脸拉下来了。
    “我是主將。”
    司马尚没说话。
    赵葱的目光从他臂上的白布条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传令。”
    ……
    午时。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甲片发烫。
    东侧壕沟失守。
    赵葱从东侧抽走的守军还没赶到第三道障碍壕,秦军精骑已经从背后凿穿了壕沟防线。
    没了侧翼掩护的第一道壕沟独木难支,正面秦军步卒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填平了壕底的木桩,翻了过去。
    第一道壕沟。
    李牧去年秋天亲自下去量过深度,嫌浅了半尺,让人又挖了一天的那条壕沟。
    丟了。
    未时。
    西面穿插的秦军切断了第五道障碍壕与主营之间的粮道。
    赵葱从第四道壕沟抽走的两千人扑了个空,秦军根本没从他预判的方向来。
    这两千人进退失据,被秦骑咬住尾巴,折损过半逃回第三道障碍壕。
    第四道壕沟因为兵力空虚,被正面推进的秦军步卒一鼓而下。
    第五道障碍壕成了孤子。
    司马尚说的话,一个字没错。
    申时。
    日头偏西。
    五道壕沟丟了四道。
    三道障碍墙丟了两道。
    箭塔上的连弩来不及拆,整座整座留给了秦军。
    赵军从各个崩溃的阵地上往回涌,甲冑散乱,兵器丟了一路。
    涌进井陘关的时候,关门差点被自己人挤塌。
    一天。
    从卯时到申时。
    李牧经营了二十三年的井陘外围防线,全部丟失。
    ……
    王翦没有攻关。
    他站在刚拿下的第三道障碍墙上,看著井陘关的方向。
    关门紧闭,城头上挤满了人,乱鬨鬨的。
    副將策马过来。
    “將军,趁势攻关!他们还没站稳!”
    王翦摇了摇头。
    “不急。”
    他看著那些阵地。壕沟里的木桩还扎著。
    障碍墙的夯土还结实。箭塔上的连弩还完好。
    李牧的东西,件件都在。
    “把旗插上去。”
    副將愣了一下。“哪里?”
    “所有阵地。每一道壕沟,每一面障碍墙,每一座箭塔。”
    王翦的声音很平。
    “插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