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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条件,李牧,十日之內!
    嬴政把帛条读了第二遍。
    赵高站在侧面,眼观鼻鼻观心,等著。
    嬴政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没动。
    “趁它还肥著,赶紧宰。再拖下去连肉都柴了。”
    灯火在案面上投了一层暖黄。
    他把帛条放下,拿起案角另一卷密报,马賁三天前送来的。
    郭开已与使团配合,构陷李牧的第一刀落下去了。
    嬴政把两卷帛条並排摆在案上。
    左边是亚父杀鸡。
    右边是郭开陷李牧。
    他看了很久。
    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不仅不產出,还把能下蛋的鸡啄到半残。
    留著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价值,就是趁它还肥,赶紧燉了。
    郭开现在就是那只鸡。
    他肥在哪里?
    肥在赵王迁信他。
    肥在丞相的权柄攥在手里。
    肥在他说什么赵王听什么。
    这是他最有用的时候。
    也是最后有用的时候。
    拖下去会怎样?
    李牧不是蠢货。
    使团一走,他定能嗅到味道。
    代地经营多年,他如果下决心自保,切断井陘以北的补给线,拥兵自守……
    那就不是一碗汤的事了。
    那是一场真正的仗。
    亚父的意思很明確。
    別等鸡跑了再追。
    嬴政提起硃笔,蘸了蘸墨。
    没有犹豫。
    在一片空白帛条上写下两行字,“传令马賁:告知郭开。秦王许丞相之位、赵地三城为封邑、全族无恙。”
    笔锋落下第二行。
    “条件,李牧,十日之內。”
    最后四个字写得重,朱墨洇开了一点。
    嬴政搁下笔,把帛条吹了吹,捲起来,塞进铜筒。
    “赵高。”
    “在。”
    “送黑冰台,即刻发出。走暗渠。”
    赵高双手接过铜筒,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嬴政站在案前,视线扫过那排密报,又瞥了一眼甘泉宫的日报。
    亚父现在应该在喝鸡汤。
    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收了。
    “来人。传李斯。”
    李斯到章台宫的时候,外面起风了。
    他进殿时袍角带了两片树叶,没来得及拂。
    嬴政坐在案后。
    面前一盏灯,一张地图。
    太行山、井陘、壶关,几个位置用硃笔圈了。
    “免礼,坐。”
    李斯坐下。
    目光落在地图上,没开口。
    嬴政直截了当。
    “给王翦传令,壶关方向,全军做出进攻姿態。”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顿了一下。
    嬴政继续说。
    “擂鼓,日夜不停,攻城器械推到阵前,夜间沿壶关外围点火,越多越好。”
    李斯抬了一下眼。
    “陛下……是要打?”
    “不打。”
    嬴政的手指按在壶关上。
    “要的是赵国朝堂以为朕要打。”
    李斯一瞬便通了。
    三十万大军围了四十七天,赵国上下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现在突然从按兵不动变成擂鼓推械,赵王迁会怎么想?
    会怕。
    会慌。
    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蠢的决定。
    比如,在秦军进攻之前,先把自家的主帅拿掉。
    因为郭开会告诉赵王迁:秦国要打了,李牧手里有兵有粮,再不收回兵权,等他反了就晚了。
    恐惧催人动手。
    动的手越快,错得越狠。
    李斯拱手。
    “臣明白了。王翦处臣亲自擬令,今夜发出。”
    嬴政嗯了一声。
    “告诉王翦,只做样子,一兵一卒不许过壶关,鼓可以擂到天响,刀不能出鞘。”
    他把硃笔搁在案上,笔桿滚了半圈停住了。
    “十日。再拖下去,连汤都没得喝了。”
    他没有问汤是什么意思。
    跟了嬴政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
    但凡陛下说出这种带味儿的话,就別问出处。
    问了,答案永远跟甘泉宫有关。
    邯郸,郭开府邸,后院。
    子时刚过。
    马賁是从后墙翻进来的。
    没走门,没惊动任何人。
    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像一片叶子掉在泥地上。
    书房的灯还亮著。
    郭开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几卷竹简,手边一碗茶,凉透了。
    他没在看简,目光落在墙上的影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抬头。
    “丞相。”
    马賁站在门口,没进来。
    身上的夜行衣还带著墙根的土腥味。
    郭开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
    马賁进来,合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铜筒,搁在案上。
    “秦王的条件。”
    郭开看著那只铜筒,没动。
    马賁替他拧开了盖子,抽出帛条,展开,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朱墨写的。
    笔跡很重,有些地方洇开了。
    两行字。
    郭开看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烧了一截,火苗矮了一分。
    马賁站在对面,没催。
    郭开的目光从帛条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碗凉茶上。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的,噎了一下。
    “丞相之位。”
    他的声音很轻。“赵地三城。全族无恙。”
    马賁没说话。
    郭开把茶碗放下。
    郭开又看了一遍最后四个字。
    李牧,十日之內。
    他闭上眼,手指按在帛条边缘,指腹慢慢摩挲著帛面的纹路。
    马賁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郭开睡著了。
    然后郭开睁开眼。
    “十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
    远处邯郸城的灯火稀稀拉拉,比上个月又少了一些。
    “够。”
    马賁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
    郭开回过头。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壶关那边,能不能配合一下?”
    马賁停住脚步。
    “秦军已有部署,三日之內,壶关方向会有动静。”
    郭开嗯了一声。
    “那就够了。”
    马賁翻墙走了。
    郭开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
    他把秦王的帛条凑到灯上,看著火苗从一角烧起来,朱墨在火中扭曲、蜷缩、化成灰。
    灰烬落在铜盘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然后他拉开案下的暗格,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黑冰台半个月前送来的偽造密信,燕国制式帛条,笔跡、用印都经过仔细比对,足以乱真。
    第二样:使团带回来的代地报告。姓周的和姓孙的两个属官各写了一份,措辞不同,结论一致。
    李牧在代地经营日久,兵、粮、民三者皆在其掌中,朝廷政令难以下达。
    这两样是现成的。
    第三样要自己造。
    郭开铺开一卷空帛,研墨,提笔。
    他需要一份证词。
    內容是:李牧的部下近日在邯郸城中秘密联络赵国旧贵族,试探其对代地自立的態度。
    联络的人选他想了一刻钟。
    不能选太大的,太大的赵王会犹豫要不要一起动。
    不能选太小的,太小的分量不够。
    最后他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已故赵將庞煖的旧部后人,在邯郸閒居。
    一个是赵国宗室远支,管著城东一处仓廩,官职不高不低。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平时跟李牧没有任何往来。
    越是没有往来,秘密联络四个字就越有分量。
    因为如果本来就认识,那叫正常走动。
    本来不认识却突然接触,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郭开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措辞不能太確凿,太確凿像编的。
    要留一点模糊,一点臣也不敢全信的余地。
    越模糊,越像真的。
    他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写到寅时。
    最终的成品是三页帛条。
    第一页是证人的供词,用的是口述记录的格式,有涂改痕跡,有重复,有语焉不详的地方。
    第二页是他自己的调查札记,行文中反覆出现臣不敢妄断、或有误会、愿將军自辩之类的话。
    恳切得几乎能把自己感动。
    第三页是匯总。
    把燕国密信、代地报告、邯郸联络三条线串在一起,形成一条完整的链。
    李牧在代地私囤兵粮,暗通燕国为外援,又在邯郸联络旧贵族为內应。
    三路並进,所图者何?
    这三个字他没写。
    留给赵王迁自己去想。
    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比別人告诉你的,可怕一万倍。
    郭开把三页帛条和偽造密信、代地报告归拢在一起,用丝带扎好,装进一只漆匣。
    漆匣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灭了灯,没有去睡。
    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
    卯时,邯郸王宫。
    早朝。
    赵王迁坐在正殿上首,眼睛下面青了一圈。
    昨晚没睡好。
    壶关方向传来消息,秦军阵地上突然架起了攻城器械,夜间火光连绵数里,战鼓从黄昏擂到天明。
    是个早朝日,殿上站了二十几个人。
    郭开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捧著那只漆匣。
    他没有一上来就说。
    先是处理了三件小事。
    边郡的粮调,邯郸城防的轮值,一桩不大不小的吏员考绩。
    一件一件过,语气平稳,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第四件。
    郭开出列。
    “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