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端和没接话。
王翦往北面山脊上扫了一眼。
山脊上有赵军游骑,远远跟著,不靠近,不撤走,掛在视线边缘。
“令行禁止,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
王翦评了一句,语气平淡。
回到大营,王翦召集各营都尉,只说一件事。
“全军深沟高垒,每日操练如常。不得出营挑衅,不得越过河谷中线。哪个营的兵踩过线一步,都尉以下全部杖二十。”
一个偏將站出来。“大將军,三十万人千里远征,不打?”
王翦坐在案后,面前摊著山川地形图,没抬头。
“不打。”
“那我们……”
“坐著。”
偏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王翦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壶关到井陘,从井陘到邯郸。
“李牧的防线没有破绽。但养他的人,养不养得起,是另一回事。”
手指停在邯郸。
“传令,各营加紧构筑工事,多挖地窖,多存粮。看谁坐得住。”
……
代地,李牧大营。
斥候的急报是连夜送到的。
七份。
七个方向,同一天。
李牧坐在案前,把帛条按方位依次展开。
南面:秦军主力驻壶关以东,约三十万,大营深沟高垒,未见攻城器械前出。
西南:滏口陘外有秦军游骑约三百,未越陘口。
东面:燕境无异动。
北面:阴山以北有小股匈奴骑兵出没,规模不大,常规窥探。
司马尚掀帘进来。
“將军,秦军在壶关扎营,没动。”
“看到了。”
司马尚走到案前,扫了一眼帛条。
“三十万人不动,比动还让人难受。”
李牧没接话。他拿炭条在地图上標註秦军驻扎位置,一笔一笔,很慢。
画完,搁下炭条,盯著地图。
“王翦不会打。”
司马尚一愣。
“三十万人的粮草輜重从关中运到上党,路程千里。光是转运调配,至少一个月才能稳住后勤。”
李牧用手指点了壶关的位置。
“他营盘刚扎,器械没前出,游骑只放了三百。不是进攻的架势。”
“那他摆三十万人在这干什么?”
“嚇唬人。”
司马尚沉默了一下。“嚇唬將军?”
“不。嚇唬邯郸。”
李牧的手指从壶关移到邯郸。
“三十万人坐在你家门口,一箭不发。但他就在那。邯郸的人每天睁眼闭眼,都知道门外有三十万秦军。这个压力不是给我的,是给赵王的,给朝堂的,给那些本来就慌了的人的。”
司马尚的脸色变了。
“將军是说……他在等我们自己乱?”
李牧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消耗战,我们耗不起。”
司马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挤出来。
耗不起。
代地军粮被丞相府卡了审批,新补给遥遥无期。
军屯田刚开出来,最快要到秋后。
而秦国,关中八百里沃野,巴蜀粮仓,取之不尽。
三十万人坐在那儿吃饭,每吃一天,赵国的底子就薄一分。
“加强各处关隘戒备,日夜轮换。”
李牧站起来。“另外,再给邯郸上一道摺子。”
司马尚愣了一下。“將军,上摺子的权……”
“我知道。照规矩走,送丞相府。”
他停了一下。
“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他压不压,是他的事。”
司马尚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司马尚回头。
李牧的声音很平。
“让斥候把秦军兵力部署、营盘规模、每日动向,全部抄录两份。一份送丞相府。”
“另一份呢?”
“留在我这里。”
……
邯郸,王宫。
赵王迁已经两天没睡好了。
烽火传来的消息他让太监念了三遍。
三十万,壶关,井陘。
这些地名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
殿里灯火跳了一下,他打了个哆嗦。
“传丞相。”
郭开来得很快。
大概一直在宫门附近候著。
进殿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朝服整齐,脸上没有半点慌色。
“大王召臣,可是为秦军之事?”
赵王迁攥著榻上的锦褥,指节发白。
“三十万!丞相,秦国出了三十万!”
郭开跪坐下来,双手搁膝上。
“大王,臣已知悉。”
“怎么办?”赵王迁的声音抖了一下。
“大王。”
郭开的声音稳而沉。“臣有一言。”
赵王迁看著他。
“秦军虽眾,但井陘天险在我手中。李牧將军驻守前线,以李將军之能,守住井陘绰绰有余。”
郭开微微欠身。“有李將军在,大王无忧。”
赵王迁的手指鬆了些。
“真的?”
“真的。李牧是赵国最好的將军。有他在,秦人过不了井陘。”
赵王迁的呼吸慢慢平了。
郭开等他情绪稳住,才接了一句。
“只是……”
赵王迁刚放鬆的身体又绷住了。
“只是什么?”
郭开垂下眼。
“李將军手握重兵,独镇北疆,此番秦军压境,举国上下皆望李將军一人。满朝文武,无人能制。”
他停了一下。
“大王不必担心秦军。臣担心的,是人心。”
……
邯郸,郭开私宅。
后门是从旁边巷子拐进去的,绕了两道弯,穿过一条窄到两人无法並肩的胡同。
巷口的灯笼是灭的。
宋义在前面引路,马賁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只长条木匣。
进了后院,穿过月门,到了正屋。
灯只点了一盏,搁在墙角的案上。
郭开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一件家常的深褐色袍子,腰带松著,没束紧。
脸上没了朝堂上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唇角往下压著,眼底有点红,像是最近没睡好。
宋义把马賁领到门口,自己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郭开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马賁没客气,坐下来,把木匣搁在腿边。
“丞相深夜相召,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郭开没接这句场面话。
他盯著马賁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马賁,我不跟你兜了。”
马賁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不是什么粮商。你背后站的是谁,我不问了。”
郭开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秦王想要什么,我能给什么,说个条件。”
马賁低下头,打开身边的木匣,取出一卷帛画,双手呈上。
“丞相,这是前些日子我从燕地淘到的一幅山水。”
郭开没接。
“我在问你话。”
“丞相別急。”
马賁把帛画在案上展开,慢慢铺平。
画面上是一片连绵山川,云雾横陈,笔触粗旷,气象极开阔。
“好画。可丞相的诚意,我家主人尚未看到。”
郭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马賁抬起头,笑容很淡,“丞相今天在朝堂上替大王分了忧,替代地那位立了规矩。做得漂亮。但这些……”
他顿了一下,斟酌著用词。
“这些是丞相本来就该做的。您做了分內之事,拿来当投名状,丞相觉得,这够不够?”
郭开的脸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你说,要怎样才够。”
马賁把帛画慢慢捲起来,重新搁回木匣。
“丞相想要什么,不妨先说。”
郭开没有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灯台旁边。
手指搭在灯台的柱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铜面的冷纹。
“我要三样。”
他转过身,看著马賁。
“第一,日后秦军入赵……我的封地不动。家產、田宅、奴僕,照旧。”
马賁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我一家老小的命,秦王要给我一个承诺。不是口头的。”
马賁依旧没有表情。
“第三……”
郭开停了一下。
“位子。秦国安定赵地,总需要人管。”
马賁这才抬起头来,笑了。
“丞相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站起来,冲郭开拱了拱手。
“这三样,我做不了主。得我家主人定夺。但……”
他把那只木匣推到郭开面前。
“丞相若能解决一点小麻烦,我家主人的诚意,比这幅画还大十倍。”
郭开盯著木匣。
“什么小麻烦。”
马賁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了一下头。
“前线那位,管得太宽了。”
话说完,他没有停留。
“丞相好好看看那幅画,山川万里,值得细品。告辞。”
门开了,又合上了。
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消失在巷口。
郭开站在原地没动。
马賁没有点名。
不需要点名。
赵国前线只有一个人管得太宽。
查粮价的是他,上摺子弹劾丞相的是他,私调军粮的是他。
手握十几万兵马、让秦军三十万人摆在壶关不敢动的也是他。
李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