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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可是亚父,鸡自己愿意被保护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墙头。
    楚云深蹲在鸡笼旁边,左手捏著竹篾,右手拿绳头,嘴里叼著一截还没穿进去的麻绳。
    扶苏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怀里抱著一捆备用的竹篾,一根一根按顺序递过来。
    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畅。
    扶苏递第四根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亚父。”
    “嗯。”
    楚云深没抬头,把竹篾插进笼壁的卡槽里,用拇指压住接口。
    “为什么不直接放养呢?”
    扶苏把那根竹篾放在膝盖上,认真问。
    “圈在笼子里,鸡不是更难受吗?”
    楚云深把嘴里的麻绳取出来,穿进去,绕了两圈。
    “难受什么。”他头也不抬。
    “放养的鸡,今天跑进菜地刨坑,明天跑到墙外头,被野狗叼了你都找不著。”
    他拽了拽绳结,確认扎紧了,才偏头看扶苏一眼。
    “你想保护它,就得给它划个范围。不是为了囚它,是为了护它。这两件事不一样。”
    扶苏盯著手里那根竹篾,没吭声。
    楚云深以为他听进去了,低头继续干活。
    扶苏其实没完全听进去。
    他在想,鸡知不知道笼子是为了保护它?
    鸡只知道笼子困住了它。
    他把竹篾递过去,又低声问了一句:“可是亚父,鸡自己愿意被保护吗?”
    楚云深接过竹篾,顿了一下。
    这问题……问的是鸡吗?
    他想了两秒,耸耸肩,实话实说:“不知道,你去问鸡。”
    扶苏:“……”
    公子高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背靠廊柱,手里把玩著一颗从地上捡的石子,全程旁观。
    他听完这段对话,把石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慢开口。
    “笼子扎得再好,有什么用。”
    扶苏抬头看他。
    公子高的目光落在鸡笼上,不紧不慢。
    “鸡自己要往外钻,那就不是笼子的问题了。”
    楚云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了公子高一眼。
    这孩子说话,每次都这个德行。
    话只说半截,后半截自己填。
    楚云深想了想,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根竹篾压进去,拿拳头捶了捶,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行了,扎好了。”
    他弯腰检查了一圈笼壁,用手指戳了戳接口,没有鬆动。
    又把笼门开合了两下,木栓插进去,顺畅。
    “结实。”他满意地拍了拍笼顶。
    將閭从院门口溜进来,光著脚,手里拿著半块昨天剩的炊饼,一边嚼一边走过来。
    他蹲下来,透过笼壁看了看里头那四只鸡,然后仰头问楚云深:“亚父,那那条规矩还算不算数?”
    楚云深:“什么规矩?”
    將閭掰了一块炊饼,从笼壁的缝隙塞进去,白鸡歪著头啄了一口。
    “出来三次,燉了。”
    將閭一脸认真。“这回是第二次吧,还有一次机会。”
    楚云深低头看他。
    將閭眨眨眼,等他回答。
    “……算数。”
    “好。”將閭站起来,把剩下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神情篤定。
    楚云深看著他,有点想嘆气。
    这孩子。
    別人听完都在想保护和囚禁、自由和边界,就他记住了第三次燉了这个结论。
    效率是高,但……
    算了,挺好的。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院子里日头的位置,转身往灶房走。
    “饿了,我去做饭,你们自己玩。”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扶苏还坐在矮凳上,手里那根多出来的竹篾没地方放,搭在膝盖上。
    他看著鸡笼,脸上有什么东西拧著,没鬆开。
    將閭蹲在笼旁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麦粒,一颗一颗往笼里丟,嘴里数著“一、二、三”。
    公子高还靠著廊柱,手里那颗石子已经停了,就那么搁在掌心。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扶苏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鸡从来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样子,它还会想往外钻吗?”
    將閭头也不抬:“想啊,它不是就钻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
    扶苏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公子高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石子,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鸡见过外面,才钻出来的。”
    扶苏抬头看他。
    公子高把石子扔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没见过的,不会想。”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步子很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扶苏盯著他的背影,手指把那根竹篾攥紧了。
    ……
    灶房里,楚云深已经把锅烧上了。
    他从陶罐里取了一把盐,捻了捻,觉得粗细合適,顺手扔进锅边搁著的碗里。
    今天中午,做什么好呢。
    他想起菜地被刨翻的白菜,叶子散了,帮子是完的,还能吃。
    行,白菜豆腐汤,省事。
    他从架子上取了块豆腐,掰开,掌心托著往灶台上一压,切了。
    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在院子里隨口说的那几句话,已经在三个孩子心里各自落了地,长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
    当天夜里,章台宫。
    案上照例放著两份帛册。
    嬴政展开甘泉宫日报,目光在帛面上扫了两行,停下来。
    “先生修笼毕,言:放养的鸡,被野狗叼了找不著。想护它,就得划范围。限制非囚禁,是责任。”
    “公子扶苏问:鸡愿意被保护吗?先生答:去问鸡。”
    “公子高言:笼子扎得再好,鸡自己要往外钻,不是笼子的问题。”
    “公子將閭记:出来三次,燉。此乃第二次,尚余一次。”
    嬴政把日报放下,没有拿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三个儿子。
    同一句话,三个方向。
    扶苏问的是鸡愿不愿意。
    公子高看的是鸡会不会钻。
    將閭记的是规矩到哪一步。
    嬴政拿起硃笔,在日报空白处写了半行字,停住,把笔搁下。
    他把帛册合上,压在案角。
    片刻后,他重新取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在空白处添了四个字。
    笔跡很稳。
    “各有所见。”
    ……
    上党,壶关。
    王翦的中军大帐扎在关城以东三里的高坡上。
    三十万人的营盘从壶关延伸到滏口陘入口,帐篷铺满了整片河谷。
    炊烟从各营升起来,匯在高处,远远看去像一层灰盖子。
    赵国边境的烽火台在秦军到达当天就点了。
    火光从最南端开始,一路往北传,经武安、鄴城、漳水,半日之內传到邯郸。
    又过了一天,传到代地。
    王翦没有急著部署。
    他到壶关的第二天,换了便装,带四名亲卫,骑马沿井陘道走了一趟。
    井陘道窄。
    两山夹峙,道路蜿蜒谷底,最窄处只容两车並行。
    两侧山壁上,赵军的工事一层叠一层。
    鹿角三道,壕沟两条,箭塔隔百步一座,互为犄角。
    谷口处筑了石墙,厚逾丈,高两丈半,墙后隱约可见弩台的轮廓。
    王翦在马上看了很久。
    隨行的副將杨端和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將军,赵军在井陘的兵力,斥候探到约两万六千。主力在关口和中段,后段留了策应骑兵。”
    王翦点头。
    “鹿角什么时候加的?”
    “三天前。原来只有一层,三天之內加到三层。壕沟也挖深了,斥候说至少六尺。”
    王翦勒马,盯著谷口那面石墙。
    墙面新修过,旧石和新石顏色不同,接口处打了铁楔。
    不是仓促补的,是有预案的。
    “李牧什么时候开始加固的?”
    “回大將军,据黑冰台线报,是接到丞相府那道旨意的当天下午。”
    王翦收回目光,调转马头。
    走了半里路,他开口。
    “正面攻井陘,三十万人填进去,折一半都未必过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