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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教人钓鱼的人,自己从来不下鉤!
    入伏第七天,热得更凶了。
    甘泉宫院里的枣树叶子卷著边,蔫头耷脑。
    楚云深早上醒来,后背的汗已经把蓆子洇湿了一片。
    他翻了个身,竹蓆黏在皮肤上,撕下来的时候带著一声闷响。
    “不行了。”
    他坐起来,看著院子里三个规规矩矩坐著的小孩。
    扶苏在抄简,公子高在翻帐册,將閭在数豆子。
    三个人的额头上都掛著汗珠,但没人吭声。
    楚云深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不是人。
    “收了。”
    三个脑袋同时抬起来。
    “今天不干活。”
    楚云深站起来,拿蒲扇扇了两下。“太热了,去河边。”
    將閭第一个蹦起来。
    扶苏把竹简码好,公子高把帐册合上,动作不快不慢,但眼底的亮是藏不住的。
    楚云深从灶房翻出几根去年修篱笆剩的竹竿,又找了一卷麻线。
    鱼鉤没有现成的,他拿铜针在灶火上烤软了,用石头砸弯,捏了四个歪歪扭扭的鉤子。
    赵姬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
    “就这东西能钓著鱼?”
    “能不能钓著不重要。”
    楚云深把线绑在竹竿上,打了个死结。
    “重要的是坐在河边比坐在院子里凉快。”
    赵姬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去装了一罐凉水、几块干饼,塞进篮子里。
    “別把孩子晒中暑。”
    “放心。”
    暗卫跟在后头,隔了三十步远,不近不远。
    楚云深懒得管他们。
    渭河支流在甘泉宫以东二里,水面不宽,但有几处柳荫,风从水面过来,带著湿气,凉了不少。
    楚云深挑了一棵最大的柳树底下坐下来,把四根竹竿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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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饵呢?”扶苏问。
    楚云深在岸边翻了两锹泥,挖出几条蚯蚓。
    扶苏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接过去穿上了鉤。
    公子高不声不响地自己去挖,挖了七八条,装在半个破碗里备著。
    將閭看著蚯蚓扭来扭去,脸上一半嫌弃一半好奇,最后还是捏著尾巴穿了上去。
    四根线甩进水里。
    楚云深把竹竿插在泥里,靠著柳树根躺下了。
    蒲扇盖在脸上。
    世界安静了。
    大约半刻钟。
    “啊!动了动了!”
    將閭把竹竿往上一抽。
    竹竿弹起来,线甩出水面,鉤上空空的,饵没了,鱼也没有。
    將閭愣了一息,又穿了一条蚯蚓甩下去。
    等了不到二十息。
    “又动了!”
    又是一提。
    又是空鉤。
    楚云深在蒲扇底下闭著眼。
    “將閭。”
    “嗯?”
    “你提了几次了?”
    “……四次。”
    “钓上来几条?”
    “……零。”
    楚云深没睁眼。
    “钓鱼最忌心急。鱼咬鉤得等它吞深了再提。提早了,鱼嘴还没合上,鉤掛不住,鱼跑了。提晚了,鱼把饵啃乾净,心满意足游走了,你也白等。”
    他翻了个身。
    “时机就那一下。急不得,也拖不得。”
    將閭嘟著嘴,蹲回去了。
    这回他忍住了,线动了三次都没提。
    到第四次动的时候他一咬牙往上拽,一条巴掌长的鯽鱼掛在鉤上,甩著尾巴。
    “钓到了!”將閭举著竿子跳起来。
    楚云深嗯了一声,没动。
    扶苏一直在旁边看。
    他的线也动过两次,但他没提。
    他在想。
    过了一会儿,扶苏开口了。
    “先生。”
    “嗯。”
    “怎么判断鱼咬深了?”
    楚云深掀开蒲扇,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又开始琢磨了。
    “看水面。”
    楚云深重新盖上蒲扇。
    “线入水那个点,你盯著。大的动静是假的,鱼蹭了一下饵就跑了,或者是水流推的。小的动静,持续的,往下拽的,那是真咬鉤。”
    “鱼试探的时候动作大,因为它还没下决心。真吞进去了,反而稳,反而沉,就那么一点点往下拖。”
    他打了个哈欠。
    “看到那种动静,一提一个准。”
    扶苏回头盯著水面。
    他的线过了很久才动。
    轻轻地,连续往下沉了三次,幅度很小。
    扶苏提杆。
    一条鯽鱼,比將閭那条大一圈。
    扶苏看著鱼,没笑,但眼睛亮了。
    公子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水面那个点,线动了他不提,线大幅晃了他不提。
    只有那种细微的、持续的下沉出现时,他手腕轻轻一翻,稳稳提起。
    一下午,將閭钓了三条,扶苏钓了五条。
    公子高钓了十一条。
    將閭看著公子高脚边那堆鱼,表情写著两个字:离谱。
    楚云深一条都没钓。
    因为他睡著了。
    ……
    子时。章台宫。
    嬴政翻开甘泉宫暗卫的日报。
    帛上的字跡工整。
    “午后,楚先生携三位公子至渭河支流垂钓。先生自製竹竿鱼鉤,以蚯蚓为饵,分授三位公子。公子將閭急躁,频繁提杆,屡屡空鉤。先生言:鱼咬鉤得等它吞深了再提,提早了鱼跑了,提晚了鱼把饵吃完也跑了,时机就那一下。”
    “公子扶苏问如何判断鱼是否咬深,先生答:看水面动静,大的动静是假的,小的持续的才是真咬鉤。鱼试探时动作大,真吞进去了反而稳、反而沉。”
    “公子高全程沉默,按先生所言精准提杆,得鱼十一尾,为三人之最。”
    嬴政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大的动静是假的。
    小的持续的才是真咬鉤。
    提早了,鱼跑了。
    提晚了,鱼把饵吃完也跑了。
    嬴政放下帛册,从砚台底下抽出另一份密报。
    这是黑冰台今日从邯郸发回来的。
    “马賁入邯郸十四日。宋义已三次主动邀约,席间屡次暗示可为其引见丞相。马賁均以生意尚小,不敢攀高婉拒。宋义渐急。”
    “郭开已通过宋义,两次询问马氏商队的货品与规模。第二次问时,语气中有催意。”
    嬴政把两份帛册並排摆在案上。
    郭开开始催了。
    他在试探,在蹭饵。
    动作大。
    但还没咬进去。
    没咬进去就不能提。提早了,他缩回去,这条线就废了。
    嬴政拿起硃笔,在黑冰台密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马賁继续婉拒。郭开不主动开口要东西之前,一两金子都不许给。”
    “让他急。”
    “让他主动把嘴张开。”
    他搁下笔,把两份帛册卷好,叠在一起,压回砚台底下。
    殿外,值夜寺人的声音又响了。
    “王上,该歇了。”
    嬴政没应。
    他坐在案后,灯火映著他的脸。
    亚父今天钓了几条鱼?
    他翻了一下密报末尾。
    “楚先生全程未持竿,於柳荫下睡至日暮。”
    一条都没钓。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
    教人钓鱼的人,自己从来不下鉤。
    他灭了灯。
    ……
    邯郸。
    赌坊后巷。
    宋义追出来,拉住马賁的袖子。
    “马兄,你到底见不见?丞相都开口了,你还端著?”
    马賁笑著把袖子抽回来。
    “宋兄別急。我这小买卖,哪值得丞相大人亲自过问。等我把这批蜀锦出完,手头宽裕了再说。”
    宋义盯著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马賁站在巷口,看著宋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头整了整袖口。
    脸上的笑还掛著,但眼底已经凉了。
    线在水里。
    鱼在蹭饵。
    还没到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