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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一个要餵饱,一个要除掉!
    阴天。
    风不大,但湿气重。
    院里的枣树叶子黏糊糊地耷拉著,连那两条土狗都懒得动弹,趴在石阶下翻著肚皮喘。
    楚云深靠在竹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弹著膝盖,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整个人写满了两个字——无聊。
    柴劈完了。
    帐核完了。
    將閭的豆子也数过三遍了。
    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各自干坐著,大眼瞪小眼。
    扶苏在擦斧头。
    公子高在翻一卷已经看过两遍的竹简。
    將閭在逗蚂蚁,用一颗豆子引著蚂蚁绕圈,自己看得很开心。
    楚云深实在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脊背咔吧响了两声,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李斯正好走进来。
    手里捧著几卷文书,大约是来找赵姬盖什么印的。
    他看见楚云深,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楚云深盯著他看了两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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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拍了一下巴掌。
    “行了,都別閒著了。“
    三个孩子齐齐抬头。
    楚云深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
    出来时手里攥著一把削好的竹籤,有粗有细,末端用炭笔画了不同的记號。
    他把竹籤往石桌上一丟。
    “玩个东西。“
    扶苏放下斧头,走过来。
    公子高捲起竹简。
    將閭最快,一溜烟跑到石桌前,踮脚往上看。
    李斯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动。
    “李大人也来。“
    楚云深朝他招手,语气隨意得像在叫人吃饭。
    “差你一个。“
    李斯犹豫了一瞬。他今日本是来办公事的,但楚云深开了口,这面子不好不给。
    更重要的是,嬴政把三个皇子放在这个院子里,他李斯眼皮子底下过一遍,总比不知道好。
    他把文书搁在廊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规矩很简单。“楚云深拿起竹籤,一根根拆开,每根签上的记號朝下扣在桌面上。
    “一共五个人,两个狼,三个好人。好人里面有一个特別的,叫预言家,每轮可以查看一个人的身份。“
    “天黑了,就是所有人闭眼,狼睁眼,选一个人淘汰。天亮了,所有人睁眼,討论谁是狼,投票。被票数最多的人淘汰,翻签。“
    “狼的任务是藏好自己,把好人淘汰光。好人的任务是找出狼。“
    扶苏皱著眉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就是……博弈?“
    “差不多。“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但这个博弈不靠算,靠看人。“
    公子高没有提问。
    他把分到的竹籤翻过来看了一眼,面色不变,重新扣回桌上。
    將閭偷偷掀了一条缝,看完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签扣住。
    李斯最后一个拿签。
    翻开,看了一息,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平静地把签扣回去。
    第一轮。
    “天黑了,闭眼。“
    楚云深当裁判,自己不参与。
    他挨个敲桌面点人,流程走完,天亮。
    “將閭淘汰了。“
    將閭的嘴瘪了一下。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签。
    好人。
    “我还没说话就死了……“
    “战场上也不会等你说话。“楚云深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將閭委委屈屈地挪到旁边,抱著膝盖当观眾。
    討论开始。
    扶苏第一个发言,坦坦荡荡:“我是好人。“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我確实是。“
    公子高第二个。
    他的声音很稳:“我也是好人。第一轮信息太少,我暂时不投任何人。“
    李斯最后。
    他靠在石凳上,手指交叠,目光在扶苏和公子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臣同意公子高所言,第一轮信息不足,不宜妄动。“
    没有人投票,平票,无人淘汰。
    第二轮。
    天黑,天亮。
    扶苏淘汰。
    扶苏翻签。
    好人。
    他张了张嘴,回头看了楚云深一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真的是好人啊……“
    楚云深嗑了颗瓜子。
    “知道。“
    场上只剩李斯和公子高。
    一狼一民,或者两狼。
    但楚云深知道底牌,公子高是狼。李斯是预言家。
    按规矩,最后一轮,两人各自陈述,然后投票。
    公子高先说。
    “李大人,“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恭敬。
    “扶苏和將閭都是好人,这说明狼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没有杀他们的动机。將閭年纪最小,杀他对我毫无威胁;扶苏是长兄,杀他反而惹人怀疑。如果我是狼,不会这样选。“
    说完,他看著李斯,等著对方表態。
    李斯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抬手,指向公子高。
    “公子高是狼。“
    公子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楚云深注意到,他搁在桌下的左手收紧了一瞬。
    “李大人凭什么这么说?“扶苏在旁边急了。
    李斯没看扶苏。
    他盯著公子高,语速不快不慢。
    “因为他每次被质疑,都在强调,我没有动机。“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头一轮,他说信息不足不宜妄动,臣附和了他,那是试探。第二轮,只剩我们两个,他开口便说没有动机。“
    李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若当真无动机,何须反覆说明?一个人越是急著撇清某件事与自己的关係,恰恰说明这件事与他有关。“
    公子高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把竹籤翻了过来。
    签上的炭笔记號,清清楚楚,狼。
    將閭哇了一声,趴到桌上去看。
    扶苏愣在原地,半晌才转头看向李斯,眼睛里全是震动。
    “李大人怎么看出来的?“
    李斯思忖了一下,正要开口。
    楚云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了。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样子,靠在竹椅上,手里捏著一颗瓜子,头都没抬。
    “老李说得对。內鬼最怕的不是被查,是被找到动机。“
    他把瓜子壳吐到地上。
    “所以对付內鬼,別先查他做了什么,先找他图什么。动机对上了,做过的事自己就串起来了。“
    声音懒洋洋的,跟说今天天气不好差不多。
    但李斯的瞳孔缩了。
    他盯著楚云深看了整整五息。
    楚云深浑然不觉,已经翻了个身,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像是准备睡了。
    扶苏还在跟公子高復盘。
    將閭在一旁嘰嘰喳喳地问能不能再来一局,他想当狼。
    公子高面色如常,但坐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把竹籤收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十岁的孩子把狼扮演到了最后一刻,被拆穿之后不辩解、不懊恼,沉默收场。
    李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身,拿起廊下的文书,向楚云深告辞。
    楚云深从草帽底下嗯了一声,手都没抬。
    李斯走出甘泉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厚云压著咸阳城,远处渭河方向隱隱有闷雷。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来时沉。
    回到官署,他没有先处理那几卷文书。
    他关上门,点了两盏灯,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份帛册。
    帛册不厚,卷了两层油布。
    展开之后,上面是黑冰台近三个月整理的赵国朝臣名录。
    姓名、官职、籍贯、亲族、交游。
    李斯的目光掠过长长的名单,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郭开。
    赵国丞相。
    好財,好名。
    近日新置田產三百亩,银钱来路不明。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郭开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圈下写了四个字。
    “此人图什么?“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滴了一点下去,洇开一小团。
    李斯闭了闭眼。
    楚云深那句话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先找他图什么。
    动机对上了,做过的事自己就串起来了。
    他睁开眼,提笔。
    “郭开好財,可以餵。好名,可以捧。好权,可以许。“
    “三者皆好,则此人无底线。无底线之人,不必策反,只需报价。“
    笔锋顿了一下。
    他翻到帛册另一页,手指点在另一个名字上。
    李牧。
    赵国北疆主將。军功赫赫,深得军心,但……粮餉被拖欠了两次。
    李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李牧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但这个圈旁边没有写字,只用硃笔点了一个点。
    然后把两个圈用一条线连起来。
    郭开图財,李牧碍事。
    一个要餵饱,一个要除掉。
    而餵饱前者的代价,恰好可以是除掉后者。
    窗外闷雷滚过。
    李斯铺开一张新帛,提笔写密折。
    折首四个字。
    “臣有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