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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学过跟会不会是两回事!
    卫氏性情端方,不爭不抢,在后宫里存在感极低。
    公子高遗传了母亲的冷静,也遗传了父亲的敏锐。
    他走进院子,先看到了正在劈柴的扶苏。
    扶苏的锦袍下摆系在腰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手背上缠著从衣角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有暗红色的渗痕。
    一斧下去,松木裂成两半,大小几乎相等。
    公子高的目光在扶苏手上停了片刻。
    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招呼。
    楚云深从屋里出来,手里捧著一碗刚热好的茶汤。
    他看了公子高一眼。
    “叫什么?”
    “公子高。”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楚云深端著碗,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这孩子站得直,但不是扶苏那种刻意的端庄,而是天生骨头硬。
    眼神乾净,没有闪躲,也没有討好。
    “会算数吗?”
    公子高点头:“学过。”
    “学过跟会不会是两回事。”
    楚云深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抱著一摞竹简。
    足有二十多卷,沉甸甸地往石桌上一摔。
    灰尘扑了公子高一脸。
    他没有退后,也没有拿袖子去擦。
    “这是最近少府採购的帐目。粮食、布帛、铁料、木材,七八个类目,三个月的流水。”
    楚云深把碗搁在竹简摞上,隨口说道,“核一遍。有没有问题找出来標註好。”
    公子高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看了看。
    “不用替人遮掩。”
    楚云深补了一句,“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公子高没有多问。
    他抱起那摞竹简,在院角的枣树下找了块乾净的石板坐下,把竹简按类目分成几堆,从粮食类开始看。
    扶苏劈柴的间隙,偷偷瞄了公子高一眼。
    公子高没有看他。
    两个人各干各的,整个院子只有斧头砍木头的闷响和竹简展卷的细碎声。
    楚云深靠在竹椅上,喝了口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塌下去了。
    茶凉了。
    ……
    又过了四天。
    一辆马车停在甘泉宫偏院门口。
    车帘掀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圆乎乎的小手。
    公子將閭从车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个屁股蹲。
    他今年七岁,脸圆、腮圆、肚子也圆。
    眼睛倒是大,黑亮黑亮的,怯生生地往院子里张望。
    身后跟著的寺人小心地扶著他,低声说:“公子,到了。”
    將閭迈进院门,先闻到了一股木头碴子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皱了皱鼻子,然后看见了楚云深。
    一个中年男人,半躺在竹椅上,脚翘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根草棍在剔牙。
    旁边的石桌上摆著吃了一半的烧饼和一碗茶底子。
    这就是亚父?
    將閭的嘴瘪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院角里满头大汗劈柴的扶苏,和坐在枣树下埋头算帐的公子高。
    嘴瘪得更厉害了。
    眼眶红了。
    “我不想干活……”
    將閭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我要回去……”
    楚云深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看著他。
    將閭的眼泪掉了下来,掛在圆滚滚的腮帮子上,一颗一颗,掉得很认真。
    楚云深没有哄他,没有骂他,也没有叫人把他带走。
    他就那么看著。
    將閭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从放声大哭,到抽抽噎噎,到偶尔打一个嗝。
    “哭完了吗?”
    將閭用袖子擦了擦脸,红著眼睛点了点头。
    “好。”
    楚云深从石桌下面拎出一只竹篓,敞口的那种,里面装满了黄豆,满得冒尖。
    “过来。”
    將閭慢吞吞挪过去。
    “把这一篓豆子数完。数完一篓,今天的功课就算完了。”
    將閭低头看了看那篓豆子。
    很多。
    “数不完怎么办?”
    “数不完就明天接著数。”
    將閭蹲下来,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捏起一颗豆子放到右边。
    “一。”
    又捏起一颗。
    “二。”
    扶苏停下了斧头,看著將閭的背影。
    公子高也抬了一下头。
    三个人目光交错了一瞬。
    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劈柴的劈柴,算帐的算帐,数豆子的数豆子。
    楚云深往竹椅里缩了缩,把草帽往脸上一盖,打起了盹。
    ……
    到第十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格局已经稳了。
    扶苏每天辰时到,劈完当日份额的柴之后,会把柴码成整齐的垛。
    码垛的手法越来越讲究,大劈小劈分开放,引火的细柴单独扎成一捆。
    没人教他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前一天厨丁来取柴的时候抱怨了一句,大小混著放,生火费半天劲,第二天柴垛就变了样。
    公子高第三天就核出了少府帐目里的第一笔问题。
    铁料採购,帐面单价比市价高了两成,经手人是少府下属的一个仓曹掾。
    公子高没有声张,用硃笔在竹简边缘画了个圈,旁註了四个字:“价差存疑。”
    到第七天,他画了十一个圈。
    將閭数豆子数了三天,数到第四天的时候,他不数了。
    他蹲在篓子前面想了很久,然后跑去找楚云深。
    “亚父,我能不能十颗十颗一起数?”
    楚云深掀开草帽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將閭愣了一下,跑回去,开始十颗十颗地分堆。
    到第五天,他数完了。
    一篓黄豆,三千七百二十一颗。
    楚云深让他重新数了一遍。
    三千七百二十三颗。
    “差了两颗。”楚云深说。
    將閭急了:“哪两颗?”
    “你自己找。”
    將閭趴在地上,在三千多颗豆子里一堆一堆地回查。
    两个时辰后,他找到了。
    有两颗豆子滚进了篓子底部的竹缝里。
    他把豆子抠出来,举著给楚云深看,脸上全是灰,但笑得露出了豁了一颗的门牙。
    ……
    半月之后。
    嬴政没有走正门。
    他从甘泉宫后墙的一条窄巷绕过来,站在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
    墙头不高,刚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形。
    扶苏在劈柴。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一斧下去乾脆利落,木头应声而裂。
    他的手上缠著的布条换了新的,但手指的关节处有明显的茧。
    公子高坐在石桌边,面前摊著竹简,右手握笔,正在写什么。
    写一阵,停下来想一想,再写。
    將閭趴在地上,面前摆著一堆不知从哪弄来的小石子,分成了好几排,正掰著手指头算来算去。
    楚云深在厨房里,和赵姬爭一把铜勺。
    “这是我的勺!”
    “什么你的我的,宫里的东西都是政儿的!”
    “那也轮不到你用!我燉汤要用大的!”
    嬴政站在墙外,看了很久。
    身后的李斯站得笔直,不敢凑太近,也不敢出声。
    嬴政忽然开口。
    “亚父他这是在做什么?”
    李斯沉吟片刻,上前半步,压低嗓门。
    “因材施教,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王上,此乃大秦未来的国之根基。”
    嬴政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落在公子高面前那摞画满朱圈的竹简上,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