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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没说就是没毛病!
    嬴政是在某个午后把扶苏带到甘泉宫的。
    初秋的日头已经不毒了,但晒在人身上依然有些燎人的热意。
    偏院里没有宫娥,也没有肃立的寺人。
    两只半大的土狗趴在石阶下吐舌头。
    楚云深彼时正躺在院子中央的一把竹椅上,手边搁著一碗刚井水里镇过的凉茶,眯著眼睛,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嬴政走过去,脚步停在竹椅两步之外,將身后的扶苏推上前。
    “亚父,”
    “这是扶苏,寡人的长子。”
    楚云深睁开一只眼。
    瞳孔在刺目的阳光下缩了缩,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打量了片刻。
    十二岁的少年,生得白净清俊。
    穿著常服,但衣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见了人,双手交叠,腰背微折,先行礼,礼数周全,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
    “亚父好。”扶苏规规矩矩地鞠躬,声音清越。
    “嗯。”
    楚云深坐起身,揉了揉眼角,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侧头看向嬴政。
    “你带他来干什么?”
    “寡人希望亚父……”
    嬴政顿了一下,在斟酌用词。
    天下政务他一言而决,唯独在这个院子里,他的帝王威压总会被这几只鸡狗、一碗凉茶冲得七零八落。
    “帮忙教导一二。”
    楚云深的眉头皱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摆手。
    “我不是先生,咸阳宫里有太傅,有少傅,精通百家的大儒能排到渭河边。扔我这算怎么回事?”
    “太傅教得了他引经据典,教不了他看清天下。”
    嬴政微微偏头,目光刀子一样扫过扶苏,“扶苏仁慈有余,决断不足。”
    几个字,盖棺定论。
    嬴政的声音里没有父亲的柔软,更没有对子嗣的溺爱,只有纯粹的、冷酷的帝王评判。
    “长此以往,不能担国。”
    楚云深看了看扶苏,又看了看嬴政。
    嬴政站得笔直,下頜线条紧绷。
    他太了解嬴政了。
    这小子只要露出这种神情,就是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韩国刚灭,秦国的战车正隆隆碾向六国。
    嬴政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背《诗经》的文气皇子,他需要一个能接得住天下这个烂摊子、握得住带血秦剑的储君。
    “行吧。”楚云深嘆了口气,把茶碗重重磕在石桌上。
    “扶苏,过来。”他招了招手。
    扶苏下意识地看了嬴政一眼,见父亲没有制止,便乖巧地走到楚云深面前。
    “把捲起的袖子放下,袍脚撩起来系在腰上。”
    楚云深指著院角一堆还没处理的带皮圆木,还有一把斜靠在木桩上的宽背铁斧。
    “去,把那边的柴劈了。”
    扶苏愣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总是看著简牘和墨跡的眼睛,满是错愕:“啊?”
    “劈柴。”
    楚云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亚父这里没有先生这个职位,不教《春秋》,不背《礼记》。只有干活。你来这里第一天,任务是把那堆柴劈完。劈得大小整齐,不许偷懒,不许找外面的暗卫代劳。”
    扶苏转头去看父亲,试图寻找求助的信號。
    嬴政没有看他。
    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直接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玄色的袍服下摆在风中翻卷,眨眼间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和土狗挠耳朵的动静。
    少年站在烈日下的院子里。
    从小到大,他被宫廷礼仪包裹,被大儒的教导环绕。
    三天前母亲让他在河边量尺寸,他体会到了实际的重量。
    而现在,面对一堆沾著泥土和甲虫的粗木,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无处可逃的茫然。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撩起锦袍的下摆,笨拙地打了个结,走向院角。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铁斧的木柄。
    很沉。
    比他想像中沉得多。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扶苏咬牙,將一块一尺长的松木立在木桩上。
    他回忆著以前远远看见城外樵夫劈柴的动作,高高举起斧头,闭上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篤!”
    一声闷响。
    扶苏睁开眼。
    斧刃並没有將木头一劈为二,而是偏了四寸,斜斜地嵌在木头侧面的一个树节上。
    他用力往外拔,拔不动。
    松木的油脂和错综复杂的木纹死死咬住了铁刃。
    “用力啊,没吃饭吗?”
    楚云深不知什么时候拉了把椅子坐到了檐廊下,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咔作响。
    扶苏涨红了脸,双手握住斧柄,一只脚踩在木块上,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拔。
    “嘶!”
    用力过猛,斧刃喀拉一声脱出,带起一片带著倒刺的木屑。
    木屑飞溅,刚好划过扶苏白嫩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同时,斧头受惯性回带,差点砸中他的膝盖。
    ……
    扶苏劈柴的第三天,手上起了四个血泡,破了两个。
    他没有再闭眼挥斧了。
    前两天摔了六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看木纹。
    松木的纹理顺著生长方向走,遇到树节就绕开。
    斧刃落在纹理的末端,沿著木纹走势劈下去,远比硬砍省力。
    这不是楚云深教的。
    楚云深整整三天,除了嗑瓜子和挑毛病,什么都没教。
    扶苏是自己看出来的。
    前一天劈了三十六块,合格的只有十一块。
    楚云深拿脚踢了踢不合格那堆,说了句歪的烧出来火也歪,就没再管他。
    扶苏蹲在柴堆前看了半个时辰,把劈好的和劈坏的一块一块对比过去,终於发现了纹路的规律。
    第三天上午,他劈了二十四块,合格十九块。
    手在抖,但斧头不歪了。
    楚云深在竹椅上翻了个身,眯著眼扫了一下柴堆,什么都没说。
    没说就是没毛病。
    扶苏很快明白了这个规矩。
    ……
    午时刚过,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嬴政。
    嬴政的脚步声沉而稳,这个脚步声轻,节奏匀。
    一个十岁的少年走进院子。
    他穿著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衣襟系得一丝不苟,腰间没有玉佩,只掛了一枚铜製的计数环。
    头髮束得很紧,额角有汗。
    公子高。
    嬴政的第五子,母亲是魏国贵女卫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