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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嬴政的眉眼是刀,扶苏的眉眼是水墨!
    嬴政坐在廊下,听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铜釜的叮噹声,夹杂著楚云深指挥赵姬添柴的嚷嚷。
    “小火!说了多少遍了小火!你是要炒菜还是要炼铁!”
    他把怀里的捷报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竹简上的火漆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化了一点。
    密封带上还沾著昨夜的墨渍,是他批覆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韩国,灭了。
    就在昨天。
    嬴政坐在甘泉宫的廊下,听著厨房里煎饼的滋滋声,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有想像中那么重。
    不是不重要。
    是重要的事情太多了,重要到反而没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他停下来感受。
    楚云深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政儿,你要吃煎饼还是稀饭?”
    “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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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再等一刻钟。面还没醒透。”
    脑袋缩回去了。
    嬴政等了一刻钟。
    楚云深端著一个陶盘出来,上面摞著四张煎饼。
    饼面焦黄,边缘微卷,中间夹了碎葱和一层薄薄的蛋液。
    “尝尝。”
    楚云深把盘子往石凳上一放,自己坐到对面。
    嬴政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面香、葱香、蛋香。简单,但烫嘴。
    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把那捲竹简递了过去。
    楚云深接过来,单手展开扫了一眼。
    看到韩王安就缚几个字时,筷子在盘里戳了戳鸡蛋饼,把最后一块夹起来塞进嘴里。
    “嗯。”
    楚云深把竹简合上,还回去。
    就这么大一件事。
    嗯,一个字。
    嬴政把竹简接回来,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亚父就是这样。
    天下大势在亚父眼中不过是棋盘上早已落定的子。
    韩国的灭亡,亚父在那句果子熟了就该吃的时候,就已经宣判了。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麵粉,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楚云深在厨房里喊:“政儿,要不要再来一张?”
    “要。”
    嬴政低头继续写,脸上浮出极淡的、近乎放鬆的神情。
    这种神情,李斯没见过。
    蒙毅没见过。后宫那些女人更没见过。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到处是鸡毛蒜皮的偏院里,吃著一张粗面煎饼,听著亚父和母亲为了火候大小拌嘴的时候,嬴政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赵姬端著第二张饼出来,递给嬴政,在旁边坐下。
    “你亚父昨天和我下棋,我又贏了。”赵姬脸上带著得意。
    嬴政嚼著饼,点了下头。
    ……
    在嬴政的后宫里,楚腰是个异类。
    別的妃嬪都在学琴、刺绣、爭宠,只有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工地上跑,亲自监督渭河引水渠的修缮进度。
    她生得頎长英气,双臂因长年搬石料有了几块明显的肌肉轮廓。
    穿著一身粗布劲装,头髮束得利落,站在渭河边上对著一排工匠大声发號施令。
    “这个角度不对!水流过来会偏向北岸!来,重新测!”
    工匠们敢怒不敢言。
    这位楚夫人昔日是楚国公主,跟著劳改基建团在关中干了好几年,如今论地基施工,满朝上下没有人辩得过她。
    当初楚云深搞劳改基建团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个东西。
    楚国质子和公主被送到咸阳,原本是当人质用的。
    楚云深对嬴政说了句白养著浪费粮食,就把这帮人塞进了修路队。
    男的挖渠,女的筛沙。
    不分贵贱,干满两年考核合格的,授技术官衔。
    楚腰第一个月就把工地上的排水系统看明白了。
    第三个月开始带队修桥墩。
    第七个月跟负责测量的秦国老工匠吵了一架,吵贏了,因为她算出来的坡度比老工匠准。
    两年期满,好多人要留下,也有好多人求著回国。
    楚腰去找嬴政,说她想留下来把郑国渠的支渠修完。
    嬴政看了她半天。
    那时候嬴政十九岁,楚腰十七。
    三个月后,嬴政纳她入后宫。
    后宫的女官们以为这又是一桩政治联姻。
    直到新婚第二天,楚腰天没亮就翻墙出了寢宫,跑到渭河边指挥工匠去了。
    守门的寺人追了三条街没追上。
    从那以后,后宫就默认了一件事。
    楚夫人不在寢宫,在工地。
    ……
    扶苏今日隨母亲出行,跟在楚腰身后亦步亦趋,手里捧著一卷《诗经》,想在空隙里背诵。
    他今年十二岁。
    生得清秀,眉眼像嬴政,但气质完全不同。
    嬴政的眉眼是刀,扶苏的眉眼是水墨。
    楚腰回头瞟见了,眉头皱起来,走过来一把將书抽走,扔给了隨行的侍从。
    “娘,那是……”
    “《诗经》背得再熟,渭河也不会自己拐弯。”
    楚腰把一把测量木桿塞进扶苏手里。
    “去,帮我把那段河岸的坡度量出来,三刻钟以內交结果。”
    扶苏站在河边,望著手里的木桿,面露茫然。
    楚腰嘆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工匠说:“把怎么测量的教他,不会可以问,但不准让別人替他做。”
    工匠叫老赵,五十多岁,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
    他看了看扶苏身上的锦袍和腰间的玉佩,又看了看楚腰的脸色,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公子,先把杆子竖直,底端平在水面。”
    扶苏蹲下去,袍角浸了水。
    他犹豫了一下,没抽。
    木桿竖起来,但手在抖。
    “不要抖,杆子一歪数就全错了。”老赵的声音不客气。
    扶苏咬了咬牙,两只手握住杆子,稳住了。
    楚腰在十步开外看著,没出声。
    旁边的侍从想上前帮忙,被楚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三刻钟过去。
    扶苏交上来一卷帛条,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涂改了。
    楚腰接过来看了看,没有骂他,只是说了一句。
    “差了將近一尺,重测。”
    扶苏的脸涨红了。
    “娘,我已经……”
    “差一尺,水渠修出来就会偏。偏了灌溉不到南岸那三千亩田。三千亩田灌不上,秋收就少六千石粮。”
    楚腰蹲下来,跟扶苏平视。
    “六千石粮够养一千个人吃半年。你差的这一尺,就是一千条人命。”
    扶苏不说话了。
    他转身回到河边,蹲下去,重新竖杆。
    这次,手没抖。
    ……
    午时。
    楚腰坐在河堤边上啃乾粮,扶苏坐在她旁边,一身泥点子,袍角湿了一大片。
    第二次测量的数字差了三寸。
    楚腰说:“还不够,但今天先到这里。”
    扶苏低著头没说话。啃乾粮的样子有点丧。
    楚腰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气。”
    扶苏咬了一口饼。
    “我的先生说,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诗经》是先王之教化,修身之本。”
    “你先生说得没错。”楚腰把水囊递给他。
    “但你先生没教你一件事。”
    扶苏接过水囊。
    “治国平天下,不是坐在殿里念书念出来的。”
    楚腰指了指眼前的渭河。
    “这条河,养著关中四百万亩田。四百万亩田,养著秦国的兵、秦国的民、秦国的粮仓。你父王打韩国,王翦带五万兵出去,每天吃多少粮?粮从哪来?从这条渠来。”
    扶苏沉默。
    楚腰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你那些先生教你的是道理。道理管的是脑子。”
    她站起来,拿脚点了点地面的泥土。
    “我教你的是活儿。活儿管的是命。”
    扶苏抬头看著母亲,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