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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这结巴体力还行,就是动作太僵硬!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
    楚云深从竹蓆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半人高的木桶前,拍了拍结实的桶壁。
    他转身,看著如一只斗鸡般的韩非,指著木桶顶端的摇杆。
    “你跟我扯什么顶层之规,什么法度指引。我问你,你看这个桶。”
    楚云深语气里透著现代人朴素的实用主义,“这东西的图纸,是我亲自画的。里面铜桶的厚度,外面木桶的缝隙,齿轮的咬合,全都设计得严丝合缝。”
    韩非眉头紧皱,不懂这跟治国有什么关係。
    “按你的说法,这叫什么?这就叫法!这就叫顶层设计!”楚云深冷哼一声,“可是,我图纸画得再好,规矩定得再死。现在它停在这里,没人去摇那个把手!”
    楚云深一指韩非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没人干活,机器不转!里面的奶,永远是奶,它成不了冰!”
    “你天天在朝堂上扯什么法条写得多严密,制衡多精妙!有个屁用?!”
    “下面的人不照做,没人去推那根摇杆!你那一堆破竹简,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品!”
    轰!
    楚云深这句话,如九天之上劈落的狂雷,狠狠砸在韩非的天灵盖上。
    韩非僵住了。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直愣愣地看著楚云深,又慢慢转头,看向那个丑陋的木桶和静止的摇杆。
    机器不转,奶永远是奶。
    没人干活,法条就是废竹简!
    短短几句粗鄙到极点的话,却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残忍地切开了法家千年来的致命脓疮!
    他韩非半生著书,写了《五蠹》,写了《孤愤》。
    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韩国明明有法度,却日渐衰弱?
    因为权贵阻挠!因为下面的人不听话!
    韩国的法,只有图纸,没有摇杆!
    而秦国呢?
    秦国连修路的苦役、杀敌的基层老卒,都在严密的军功爵制下,拼命地摇动著大秦这台恐怖的国家机器!
    这就叫执行力!
    这,才是大秦敢於喊出清盘的真正底气!
    天下大势,从来不在辩论的竹简上,而在千千万万个转动的摇杆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韩非的青衣。
    他双膝一软,险些跌倒。
    再看向楚云深时,韩非的眼神全变了。
    没有荒谬,没有愤怒,只剩下高山仰止的极度震撼。
    这位楚先生,哪里是在做木工?
    他分明是以木桶为天下,以奶水为万民,以摇杆为国法,在向自己演示最高深的治国大道啊!
    “受教……”
    韩非嘴唇颤抖,原本死死攥在手里的《存韩论》竹简,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泥土里。
    他悟了。
    韩国,没救了。
    因为韩国的那台破机器,连摇杆都生锈了。
    楚云深看著突然发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韩非,皱了皱眉。
    “你到底摇不摇?不摇我叫侍卫了啊。耽误了我吃冰,我管你哪来的。”
    “摇!”
    韩非回过神,大吼一声。
    结巴竟然在这刻奇蹟般地消失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扯住自己宽大的青色袖口,用力撕裂。
    然后,这位名满天下的韩国公子,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握住了冰淇淋机的摇杆。
    墙角的几株矮松耷拉著枝叶,一丝风也无。
    木桶上的铜製齿轮咬合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韩非站在烈日下。
    他洗得发白的青衣已经彻底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双腿扎著马步,两只满是墨香的文人手死死握住那根粗糙的摇杆,拼命画著圈。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淌进眼眶,辣得生疼。
    但他连眨眼的功夫都不敢耽搁,生怕动作慢了一分。
    他在摇大秦的法。
    他要把这生锈的摇杆摇得飞转,他要看看这被称作万民之奶的液体,如何在外力和底层的搅动下,发生质变!
    与他相隔不到五步,甘泉宫的连廊下,阴凉幽静。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蓆上。
    赵姬跪坐在一侧,手中剥著西域刚送来的紫皮葡萄。
    她仔细剔去籽,將晶莹的果肉凑到楚云深嘴边。
    楚云深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张,將果肉吞下。
    “这结巴体力还行,就是动作太僵硬。”
    楚云深嚼著葡萄,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韩非,“没干过农活就是不行。”
    赵姬抽出丝帕,擦去楚云深嘴角的汁水,轻笑一声:“夫君若是嫌他碍眼,妾身这就让赵高换几个力气大的卫士来。”
    “算了,凑合用吧。”楚云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人白干活,不挑。
    半个时辰过去。
    木桶外层的硝石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渍流了一地。
    摇杆的阻力越来越大,韩非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大口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口心气硬顶著。
    “行了,停吧。”楚云深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韩非如蒙大赦,双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嚕声,两眼直勾勾地盯著那个木桶。
    楚云深走上前,一把掀开內层铜桶的木盖。
    一股浓烈的白雾夹杂著西瓜的清甜和奶香,从桶內升腾而起。
    雾气散去,只见原本稀薄的奶汁和果肉,已经彻底凝固成一整块细腻、坚硬的粉色霜膏。
    冷气扑面而来,將楚云深身上的暑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成了!”楚云深眼睛一亮。
    他转身拿起两把木勺和两个陶碗。
    先挖出满满一碗,递给赵姬。
    赵姬双手接过,小口尝了一下,美目睁圆,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唇。
    那冰凉丝滑的触感和极致的甜美,是她此生从未尝过的味道。
    楚云深挖出第二碗,转头看了看地上的韩非。
    这韩国公子此刻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嘴唇乾裂,眼巴巴地看著冒白气的陶碗。
    “诺,赏你的。算是干苦力的工钱。”
    楚云深隨手將陶碗塞进韩非怀里,转身捧著桶,大口挖著吃了起来。
    韩非双手捧著冰冷的陶碗,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著碗里粉色的霜膏。
    他从未见过此等事物。
    带著一丝迟疑,他用木勺挖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轰!
    极度的冰寒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著是西瓜的甘甜和奶水的醇厚。
    那股清凉顺著咽喉一路滑入腹中,將五臟六腑里的燥热与暑气瞬间剿灭。
    通体舒泰,疲惫一扫而空。
    韩非僵坐在地,木勺从手中跌落。
    他死死盯著那碗冰淇淋,又抬头看向楚云深,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凝固了。
    真的凝固了!
    原先那一桶散沙般的奶水与碎果,在经歷了严寒、盐霜的外力胁迫下,通过他不停歇的摇动,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块坚不可摧、清凉解暑的神物!
    这哪里是一碗吃食?
    这分明是大秦帝国的缩影!
    商鞅变法,定下了这严寒的法度外壳;军功授爵,撒下了催人发奋的盐霜;而千千万万如他这般拼命摇动摇杆的底层官吏和老卒,將天下万民搅动、揉碎、最终凝结成了眼前这块战无不胜的大秦基业!
    韩非浑身颤抖,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孤愤》、《五蠹》,在眼前这极其写实、直接的治国演示面前,简直是稚童的囈语。
    “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韩非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声音悽厉却又带著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热。
    “韩非……受教!先生大才,拔云见日!韩非前半生之学,儘是虚妄!”
    楚云深正往嘴里塞著冰淇淋,被韩非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他含著勺子,看神经病一样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韩非。
    这人有病吧?
    让你摇个制冷机,吃口冰淇淋,怎么还吃出幻觉了?
    清凉天下都整出来了,卖空调呢?
    “你这人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楚云深咽下冰淇淋,皱著眉头摆了摆手,“吃完了赶紧走,別影响我睡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