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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兵临城下而吃肉!
    就在李斯急得准备硬闯时,院墙內传来楚云深隨意的声音。
    “切薄点,越薄越好。厚了烤不透,里面夹生,吃下去坏肚子。”
    紧接著,是赵姬娇媚的嗓音:“夫君,这火候够猛了吧?肉都被烤得直冒油了!”
    楚云深:“够了够了。放上大蒜,拿这片绿叶子包严实,別漏了底。一口吞下去,连皮带骨全嚼碎。”
    门外。
    李斯僵在原地。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嗡的一声被拨动了。
    韩式烤肉?
    韩非入秦?
    炮製新肉?
    李斯双眼一点点睁大,眼白爬满血丝。
    这哪里是在烤肉?
    这分明是楚先生在借太后之手,推演破韩非之策!
    “切薄点,越薄越好……厚了烤不透,夹生……”李斯口中喃喃自语,大脑疯狂运转。
    他懂了!
    先生这是在剖析韩非的《存韩论》!
    韩非的学说大而全,自成体系,无懈可击。
    如果在朝堂上直接与之辩论宏观国策,必然陷入他预设的逻辑陷阱。
    必须把他的论点切薄,一层一层剥开,化大为小,抓住最细微、最底层的逻辑漏洞,才能彻底击溃他!
    否则就会夹生,让韩非找到反击的藉口!
    “火候够猛了吧?冒油了……”
    李斯浑身颤慄。
    这是说前线的王翦五万大军!
    文王伐崇,不战而屈人之兵。
    要用绝对的武力威压,逼出韩国的底线,把他们烤出油,韩非的任何辩驳在绝对的武力压迫下,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放上大蒜……拿绿叶子包严实……一口吞下去,连皮带骨全嚼碎!”
    李斯死死咬住嘴唇,强忍著想要双膝跪地叩拜的衝动。
    大蒜,辛辣刺鼻,这是暗指法家最严苛的刑律!
    要用大秦的律法,戳破韩非偽善的面具!
    绿叶子包严实?
    大秦以黑为尊,六国之中唯有楚国尚绿。
    这是暗示要暗中联络楚国,或者利用楚国的动向,阻断韩非的后路,让他孤立无援,插翅难逃!
    最后一口吞下,连皮带骨!
    这是要韩非的命!
    要韩国亡!
    不留一丝迴旋的余地!
    李斯后退两步,对著甘泉宫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深深鞠了一躬。宽大的衣袖垂落至地。
    “先生算无遗策,李斯……受教了!”
    李斯直起身,脸上的焦急与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法家门徒特有的冷酷与杀伐果断。
    “韩非师兄……”
    “你满腹才华又如何?你根本不知,你面对的,是何等降维打击的恐怖存在。”
    半个时辰。
    李斯在甘泉宫的白玉台阶下,硬生生站了半个时辰。
    盛夏的骄阳像火炉一样烤著咸阳城,李斯厚重的黑色廷尉朝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门內那股霸道呛人的肉香伴隨著大蒜的辛辣味,顺著门缝往外钻,勾得他口舌生津,心跳如鼓。
    “嘎吱——”
    朱红色的宫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赵高甩著拂尘,面无表情地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瞥了李斯一眼。
    “李廷尉,太后有旨,先生允你进去了。切记,长话短说,莫扫了先生的兴致。”
    “多谢內史!”李斯如蒙大赦,急忙抬袖擦了一把额头的油汗,提著下摆快步跨入门內。
    绕过迴廊,一入后院,李斯的脚步顿住。
    院中没有想像中推演天下大势的沙盘,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军情竹简。
    只有一块架在火炉上的纯铁板。
    铁板烧得通红,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五花肉正在上面翻滚,滋啦滋啦地往外冒著焦黄的油脂。
    楚云深毫无坐相地瘫在竹编摇椅里。
    太后赵姬,那位大秦最尊贵的女人,正跪坐在一旁,纤纤玉手捏著两根长长的竹筷,將一片裹满酱料和蒜末的烤肉,小心地送入楚云深口中。
    楚云深一口吞下,嚼得满嘴流油,顺手端起案几上的冰镇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舒坦。”楚云深打了个响嗝。
    李斯定在原地,瞳孔剧震。
    大敌当前,韩非入城!
    满朝文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连夜翻阅法家典籍寻找破局之策。
    可楚先生呢?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兵临城下而吃肉!
    这份从容,这份將天下名士视若无物的狂傲,简直深不可测!高山仰止!
    李斯不敢再看赵姬那衣衫单薄的模样,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到三步开外,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叩拜下去。
    “廷尉李斯,拜见太后!拜见楚先生!”
    楚云深正享受著饭后冰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嚇了一跳。
    他懒洋洋地瞥了李斯一眼,眉头微皱。
    “大热天的,不在衙门里吹穿堂风,跑甘泉宫来干嘛?蹭饭没带你的份。”
    李斯额头紧贴青石板,声音急切且凝重。
    “先生恕罪!下官实有十万火急之国事!韩国公子韩非,携《存韩论》已入咸阳驛馆。此人乃下官同门师兄,精通法家诡辩之术,其《存韩论》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大王刚令王翦將军陈兵韩境,若明日朝会上,让韩非以存韩製赵魏之说动摇了军心,恐生变数啊!”
    李斯一口气说完,后背的汗又冒了一层。
    他满眼期冀地盯著地面,等待著楚云深口中吐出惊世骇俗的破局奇谋。
    铁板上的火炭噼啪作响。
    楚云深听完,脸色更不耐烦了。
    韩非?《存韩论》?
    他九年义务教育歷史课上隱约听过,大概是个很牛的理论家。
    但那又怎样?
    大秦现在兵强马壮,有钱有粮,嬴政连吕不韦那几十万金的家產都抄了,还怕个锤子辩论?
    最烦这种吃得正爽的时候,跑来聊工作的甲方狗腿子。
    “辩什么辩?”楚云深翻了个白眼,夺过赵姬手里的竹筷,在铁板上敲得噹噹响。
    他用竹筷指著案几上那一盘还没烤的生肉片,没好气地吐槽道:“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就是清盘,废话那么多干嘛?”
    轰!
    “自助餐?清盘?”
    李斯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案几上那盘堆积如山的生肉。
    何为自助餐?
    无需主人布菜,无需客套寒暄。
    自己动手,想吃什么拿什么!
    先生这是在隱喻天下大势!
    六国疆土,就如这案板上的肉,大秦想拿哪一块就拿哪一块,无需向任何人请示!
    那清盘二字……
    盘子,便是这天下版图!
    清盘,就是將盘中之国一扫而空,一个不留!
    先生的意思是,大秦的战略绝非简单的割地赔款,而是全灭六国,扫平八荒!
    既然目標是彻底吞併,又何必去和將死之人废话?
    何必去陷入韩国预设的谈判陷阱?
    拒绝一切外交斡旋!
    撕毁一切谈判可能!
    不废话!
    “先生的意思是……明日朝会,不予理睬?”李斯声音发颤,眼神中透出狂热的光芒。
    楚云深压根没注意李斯。
    他刚夹起一片赵姬烤好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一皱。
    “呸。”
    楚云深將一块白色的硬物吐在铁板边缘,是一块没剔乾净的野猪软骨。
    “嘖,少府这帮庖厨越来越敷衍了。”
    楚云深嫌弃地拿起丝帕擦了擦嘴,看著李斯抱怨道,“遇到硬骨头別磕牙,直接扔锅里燉烂再吃,费那口舌。”
    嗡——
    李斯浑身的汗毛根根炸立,心臟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硬骨头!
    韩非的《存韩论》,韩国残存的宗室底蕴,不就是挡在大秦东出路上最硬的那块骨头吗!
    先生说別磕牙,就是告诉他,不要在朝堂上用嘴皮子去和韩非死磕!
    法家对法家,逻辑对逻辑,那是书生之见,只会磕碎自己的牙!
    直接扔锅里燉烂再吃!
    李斯双眼爆出骇人的精光。
    好毒的计!
    好狠的手段!
    锅是什么?大秦的绝对国力!
    王翦的五万虎狼之师!战火就是锅底的柴!
    不要辩论,不要讲理,直接大兵压境,用实力把韩国架在战火里熬!
    把韩非扔进大秦的死牢里燉!
    你韩非理论再无懈可击,我大秦根本不听你说话,直接动手!
    在暴力碾压面前,任何精妙的理论都会被碾成肉泥,燉成浓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斯仰起头,看著摇椅上那个满嘴流油、神色慵懒的男人,眼中已满是近乎疯魔的狂热与敬畏。
    把杀人灭国说得如烹羊宰牛般轻描淡写,用最隨意的吐槽,定下最血腥的灭国之策。
    这才是真正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师!
    “斯,悟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下官这就去清盘!这就去把这块骨头扔进锅里燉烂!”
    说罢,李斯根本不给楚云深说话的机会,霍然起身,提著朝服下摆,狂风般衝出了甘泉宫后院。
    他跑得太急,鞋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但他连头都没回,连滚带爬地狂奔而去。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只有铁板上的烤肉还在滋滋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