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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对啊!这老头到底算哪块小饼乾?
    同一时间。
    咸阳宫,甘泉宫后院。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楚云深穿著那身標誌性的丝绸睡袍,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藤椅上坐了起来。
    “舒服。”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赵姬端著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来,美目中满是崇拜:“夫君,政儿刚下朝过来说,洛阳那边传回密报,吕不韦气得吐血臥床,六国使节直接跑路了。咱们一兵一卒都没动,就把这场大祸化解了。”
    “基操,勿六。”
    楚云深拈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早说了那老登抗压能力不行。对了,既然没打仗,省下来那么大一笔军费……”
    他转头看向旁边伺候的赵高,眼睛一亮:“老赵,去通知御膳房,中午加餐!我要吃现烤的寧夏滩羊肉串!多放孜然和辣椒麵!”
    洛阳,文信侯府。
    晨光微熹,吕不韦端坐在铜镜前。
    两名娇美的侍女正小心地为他梳理花白的头髮,戴上象徵身份的远游冠。
    他心情极好。
    案几上摆著熬得软糯的肉糜粥,耳边隱隱能听到前院门客们晨读《吕氏春秋》的嗡嗡声。
    蓝田大营的兵马想必已经暗中调动,六国特使的马车估计也快到府门外了。
    那些特使车里拉著的,將是真金白银的军费和裂土封王的確切契约。
    “侯爷!出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內寢,鞋跑掉了一只,手里死死攥著一张捲起的玄色绢帛,脸色惨白。
    吕不韦微微皱眉,挥手让侍女退下。
    “遇事须有静气。老夫教过你们多少次,天塌下来,也有老夫顶著。”
    吕不韦端起粗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肉糜粥上的热气。
    “六国特使到了?让他们去正堂候著。”
    “不、不是特使!”
    管家结结巴巴,双手將绢帛举过头顶,“满大街……不,整个洛阳城!到处都贴满了这东西!黑冰台昨夜乾的!”
    吕不韦的手顿了一下。
    黑冰台不搞暗杀,跑来洛阳发告示?
    嬴政那毛头小子又在弄什么玄虚?
    罪己詔?
    还是安抚六国百姓的檄文?
    “念。”
    管家咽了口唾沫,看著手里的绢帛,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敢出声。
    吕不韦冷哼一声,放下粥碗,一把扯过管家手里的绢帛,漫不经心地展开。
    入眼,是大面积的玄色留白。
    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长篇大论的駢文,甚至没有一句诸如奉天承运的客套话。
    只有正中央,两行加粗、放大、有拳头大小的秦篆。
    墨跡未乾,还透著一股子劣质浆糊的酸臭味。
    【君何功於秦?】
    【君何亲於秦?】
    大白话!
    直白得近乎粗鄙!
    吕不韦死死盯著那十个字,瞳孔一点点放大,呼吸在这一瞬停滯。
    这十个字,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第一句,砸碎了他逢人便吹的定鼎之功。
    你有什么功劳?大秦铁骑横扫天下,靠的是商鞅变法,靠的是歷代先王,你一个商人,买卖人口赚了差价,也敢贪天之功?
    第二句,扒光了他私下暗示的仲父光环。
    你算哪根葱?宗室玉牒上有你吕不韦的名字吗?
    嬴姓赵氏的祠堂轮得到你进去磕头吗?
    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投资,最处心积虑包装的奇货可居人设,被这两句话,粗暴地扯下遮羞布,扔在繁华的洛阳街头,任由贩夫走卒踩踏。
    “竖子……嬴政竖子!”
    吕不韦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粗喘。
    他眼前一黑,胸腔里气血翻涌,一股腥甜直衝嗓子眼。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落在案几上,將那碗精致的肉糜粥染得通红。
    “侯爷!”
    前院闻讯赶来的几名核心门客刚跨进门槛,就看到吕不韦仰面倒下,大惊失色,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快传大夫!”
    “侯爷息怒啊!”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吕不韦扶上软榻。
    一名眼尖的门客瞥见了掉在地上的绢帛,下意识地捡起来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这名平日里最擅长写文章吹捧吕不韦的门客,飞快地把绢帛扔回了地上。
    周围几个门客凑过去一看,原本焦急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眼神开始疯狂闪躲。
    更有个定力差的年轻门客,嘴角抽搐了两下,为了掩饰憋笑的衝动,赶紧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
    太毒了。
    文人相轻,他们这些门客平时吃吕不韦的饭,自然要捧吕不韦的臭脚。
    可真当这层偽装被这两句堪称降维打击的大白话戳破后,他们突然发现——
    对啊!
    这老头到底算哪块小饼乾?
    “外面……情况如何?”
    吕不韦惨白著脸,虚弱地睁开眼,死死抓住管家的袖子。
    管家带著哭腔:“全城的百姓都在看热闹,儒生们连课都不上了,聚在城隍庙外围观。还有人……有人在茶馆里编了顺口溜……”
    “特使呢!楚国的李园呢!”吕不韦咬著牙。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话音刚落,门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侯爷!六国特使的马车刚到咱们这条街的巷口,看了一眼墙上的大字报,楚国特使骂了句晦气,车夫鞭子都抡冒烟了,马车直接原地掉头出城了!连驛馆都没回,直奔函谷关外跑了!”
    跑了。
    带资跳槽的投资人,连夜撤资跑路了。
    吕不韦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推开扶著他的门客,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毛笔。
    “研墨!老夫要写表文!老夫要引经据典,告诉天下人老夫对先王的恩情!”
    他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竹简上戳出一团团黑疙瘩。
    写什么?
    写当年在赵国怎么投资异人?
    那坐实了自己是个投机的商贾。
    写《吕氏春秋》包罗万象?
    嬴政问的是你对秦国的功劳,你写本书有个屁用。
    面对那两句不讲武德的灵魂拷问,吕不韦绝望地发现,自己满腹经纶、三千门客,竟然连一句有力度的反驳都写不出来。
    不管怎么写,都是在跳脚掩饰,是在无能狂怒。
    根本洗不白!
    “咔嚓。”
    上好的狼毫笔被他生生折断,木刺扎进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痛。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名门客轻咳了一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房门。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树倒猢猻散。
    这大秦,再也没有吕不韦的立足之地了。
    跟著他造反?
    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如今这名声臭大街的程度,別说造反,就算在洛阳城里买个胡饼,估计都要被小贩吐唾沫。
    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文信侯府,变得闹哄哄的。
    不是因为集会,而是因为抢劫。
    “哎!那是侯爷最喜欢的汝窑花樽!你放下!”
    “放个屁!老子在这写了三个月竹简,薪俸还没发呢!这花樽就当抵工资了!”
    “別挤!库房里那几匹蜀锦是我的!我都看中好几天了!”
    门客们甚至连招呼都不打,熟练地捲起铺盖,顺手牵羊拿走院子里一切值钱的摆件。
    那些平时一口一个恩主、誓死效忠的清客,跑得比谁都快,有两个为了爭夺一尊纯金的香炉,甚至在影壁后头大打出手。
    前庭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直到日上三竿,整座侯府彻底安静了下来。
    空旷,死寂。
    吕不韦孤零零地瘫坐在大厅主位上。
    髮髻散乱,衣衫染血。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漂浮著细碎的灰尘。
    案几上,除了那张要命的玄色绢帛,空无一物。
    连他平时用来砸核桃的玉镇纸,都被人临走前揣进了怀里。
    “呵呵……哈哈哈……”
    吕不韦突然乾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迴荡,悽厉而荒诞。
    他算计了一辈子,权倾朝野,一人之下。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输,也会是一场轰轰烈烈的两军对垒,或者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政变。
    谁能想到,他竟然败在了两句粗鄙的字条上。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彻头彻尾的社会性死亡。
    楚云深……那个每天穿著睡袍打骨牌的男人。
    那是魔鬼。
    吕不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毯边缘。
    那里,孤零零地滚落著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瓷瓶。
    那是早些年,他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毒药,见血封喉,没有痛苦。
    原本,这是他为嫪毐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