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一股带著泥土芬芳的热浪迎面扑来,直接把吕不韦剩下的半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老相邦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撼。
映入眼帘的,没有他脑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只有赵姬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嬴政和成蟜一左一右,正小心地用木瓢给地里浇水。
而地上……
吕不韦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著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相邦来了?”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吕不韦根本没理他。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大棚。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被木门隔绝,棚內温暖如春。
他走到菜地前,颤抖著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著一片葵菜的嫩叶。
触感温润,汁水饱满。
活的!
真的是活的绿菜!
“神跡……这简直是神跡……”
吕不韦喃喃自语,转头看向楚云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带著狂热。
“楚少府,你……你是如何做到的?莫非你真能號令冬神,逆转四时?!”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著。
“相邦说笑了,我哪认识什么冬神。这不过是简单的温室效应罢了。”
“温室……效应?”
吕不韦愣住了。这四个字拆开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却透著一股深不可测的玄机。
楚云深隨口敷衍:“对啊。温室,就是弄个暖和的屋子。效应,就是產生奇效。把屋子弄温和了,就能產生奇效。就这么简单。”
大棚里陷入寂静。
吕不韦的呼吸逐渐粗重,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温和之室,必有奇效?
不!
楚云深绝不会说这么浅显的废话!
这分明是在借种菜,点拨老夫治国之道!
“老夫悟了……”吕不韦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治大国若烹小鲜,亦如置於温室!楚少府是在告诉老夫,政令不可过於酷烈,当以温和之姿笼络天下士族。只要朝堂这座温室搭建得当,將天下英才尽收其中,不兴刀兵,亦能万物自生,產生一统天下之奇效!”
“好一个温室效应!好一个帝王心术!”
楚云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悟个锤子了!
我就是字面意思啊!
还没等楚云深开口解释,旁边正在浇水的嬴政站了起来。
少年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锐利地看向吕不韦。
“相邦大人,你格局小了。”
嬴政走到大棚中央,张开双臂,拥抱著这片绿意。
“叔所言的温室效应,岂是你那软弱的拉拢之术?!”
嬴政指著头顶密不透风的云母片和油纸,“这温室之所以能生出奇效,根本不在於温和,而在於封闭与掌控!这四周严丝合缝,冷风都透不进来,这是什么?这是大秦的铁律!是商君之法的壁垒!”
嬴政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霸气。
“叔的意思是,將天下置於孤的掌控之室!只要孤掐断了外面的风雪,孤给他们什么温度,他们就只能承受什么温度!”
“孤让他们生,他们便能在这寒冬中发芽;孤若撤去炉火,他们顷刻间便会化为齏粉!”
“这不仅是菜,也是大秦的生机!是孤未来横扫六国的铁桶江山!”
吕不韦被嬴政这番杀气腾腾的言论震得后退半步,面色阴晴不定。
这楚云深,隨口拋出一个词,竟能同时包容王道与霸道!
此人之才,当真如渊似海,不可度量!
“那个……”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成蟜弱弱地举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油纸。
“大哥,楚少府,这阵法是我糊的,没漏风吧?晚上能吃炸鸡了吗?”
嬴政讚赏地拍了拍成蟜的肩膀。
“二弟糊得极好,这铁桶江山,有你一份功劳。今晚不仅吃炸鸡,孤还要请你吃这天下第一口冬日绿菜!”
成蟜欢呼一声,继续撅著屁股去抠泥巴了。
楚云深生无可恋地看著棚顶。
这大秦的脑补风气,算是彻底被这帮人带歪了。
大棚內,热气氤氳。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从摇椅上爬起来。
他走到地头,拔出一把短刀,贴著泥土根部,將一茬长势最喜人的韭菜齐根割下。
“楚少府,你这是作甚?”吕不韦眉头紧锁。
这可是违逆天时种出来的神物,就这么隨意割了?
“割韭菜啊。”
楚云深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將一把翠绿的韭菜扔进竹筐,“长出来了不割,留著过年吗?”
吕不韦瞳孔一缩,鬍鬚一颤。
割韭菜?
老相邦的目光顺著刀锋,落在断茬的韭菜根上。
根部未损,深扎泥土,假以时日,必能再长出新叶。
“老夫懂了!”吕不韦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
“取之有度,用之不竭!治国敛財亦是如此。不可竭泽而渔,当如这割韭菜,割完一茬,留其根基,待其復甦再割!楚少府此等生財之道,实乃治国之大才!”
楚云深手一抖,刀刃险些切到手指。
神经病吧!
我就想吃个韭菜馅儿的午饭,你哪来这么多治国大道?
少府庖厨。
案板上,蒙恬正抡著两把菜刀,疯狂剁著一块刚宰杀的彘肉。
战国时期的猪肉腥臊,但楚云深早让工匠弄出了粗製花椒粉和茱萸面,去腥增香不在话下。
楚云深將洗净的韭菜切碎。
又敲了几个野鸡卵,倒进热釜里快速翻炒出锅,切碎拌入肉馅中。
加粗盐,撒香料,滴上几滴少府秘制的豆酱汁。
一股从未有过的奇香在庖厨內炸开。
赵姬站在一旁,看著楚云深熟练地將麦粉兑水,在案板上揉成一个光滑的麵团。
“先生,这是做何?”
赵姬美目流转,好奇地盯著那团白面。
“包饺子。”
楚云深揪下一个面剂子,用圆木棍擀成薄皮,挑起一筷子馅料放在中央,双手一捏。
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带褶皱的半月形麵团便成型了。
嬴政站在案板前,死死盯著那个名为饺子的物件。
“叔。”嬴政沉声开口,指著那层麵皮。
“外面这层白皮,可是代表我大秦法度?”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隨便你怎么想,去把柴火烧旺点。”
嬴政眼中精光大盛,腰背挺得笔直。
“孤明白了!”嬴政转身看向吕不韦。
“相邦且看。这麵皮本无味,却能將这腥膻的彘肉、辛辣的韭菜、滑嫩的鸡卵,尽数包裹其中,严丝合缝,半点不漏。这便是大秦的包容与同化之法!”
嬴政抬起手握拳,“將六国之民、百家之学,尽数包入大秦的法度之中。下水熬煮,烈火烹油,最终全变成大秦的底蕴!叔包的不是饺子,是这天下!”
吕不韦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隨手做顿饭,就能暗藏吞併天下的霸道真意。
此人若不能为大秦所用,必成六国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