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到家的时候,比预计的早了將近一个小时。
他换了拖鞋往楼上走,楼上某个房间隱隱约约传来嗡嗡的机器声和两个小女孩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他循著声音先去了二楼的儿童活动室。
锦书和令宜正趴在工作檯前,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是一台正在运转的3d印表机。
印表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喷头来回移动,一层一层地堆著什么东西。
“这个腿是不是太短了?”锦书的声音。
“土豆本来就是短腿。”令宜的声音很篤定,
“它的腿就这么长,你再拉长就是腊肠狗了,不是土狗。”
“那尾巴呢?尾巴要不要捲起来?”
“捲起来!捲起来像一个大问號,土豆每次看到爸爸开罐头就是这个尾巴。”
宋词轻轻推开门,两个小女孩同时抬起头。
锦书先叫了一声“爸爸”,令宜紧跟著也喊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回了印表机上,显然正在进行的工程比爸爸重要得多。
“在做什么?”宋词走过去,弯下腰看。
“列印土豆!”锦书指著印表机旁边平板电脑上的三维模型,那是一只小土狗的立体图,圆滚滚的身子,短小的四肢,耳朵一只竖著一只耷拉著,尾巴捲成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我们用哥哥的扫描仪扫了土豆,建了模,打出来就能有一个土豆的小雕像了!”
宋词看了看那个三维模型,又看了看印表机喷头下逐渐成型的一小截狗尾巴尖,点了点头:
“不错,打完给我看看。”
“好!”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然后继续头碰头地盯著印表机,完全不在意爸爸已经直起身往门外走了。
宋词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隱约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柔柔缓缓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声音。
他往走廊尽头走去,那边是明远的工作室。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明远的工作室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工作檯上摊著一只半成型的机器人,六条机械腿装了四条,还有两条歪在一边,肚子里的线路板露在外面,花花绿绿的导线缠成一团。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著一个编程界面,光標在一行报错信息后面一闪一闪的。
明远坐在工作檯前,九岁的脊背少见地塌著。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电机,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沮丧极了。
蒋君荔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著下巴,姿態放鬆又专注。
她没有急著说话,只是安静地在陪他坐著。
“这个电机我调了整整四天,”
明远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不甘心的低哑,
“从比赛回来就在调,改了五版,腿抬起来的时候还是没力气。
连预选赛那个被我pk掉的新加坡选手都做出来了,他发在论坛上的视频我看了一个小时,人家的机器人都能稳当走路了,我的还趴著。”
他把电机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世界亚军,就是运气好而已。”
蒋君荔听完,没有说“你已经很棒了”,也没有说“没关係慢慢来”。
她看著明远的,语气认真得像在討论一件天大的事。
“宋明远,你看著妈妈的眼睛。”
明远抬起头,对上蒋君荔认真的目光,抿了抿嘴。
他叫这声“妈妈”已经叫了大半年了,但每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喊自己的全名,还是会条件反射地把腰杆挺直。
“妈妈呢,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川东老家满山遍野地跑,连机器是什么都搞不太明白。
你知道妈妈小时候最厉害的发明是什么吗?是把红薯藤编成跳绳,
然后带著全村的小女孩一起跳,跳到红薯藤断了为止。”
明远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你呢?你九岁自己设计了一个机器人,带著它去打世界赛,拿了个亚军回来。
你在全世界九岁小孩里排第二——不是你们学校第二,不是奥海城第二,是全世界的第二。
你管这叫运气好?
那妈妈当年红薯藤跳绳在村里都排不上號,村里有个丫头编的红薯藤比我的结实多了。
按你这个算法,妈妈的运气应该是负数。”
明远嘴角翘了起来,虽然还在努力绷著,但明显绷不住了。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个新加坡选手,人家都比赛好几年了,你才参加多久。
你一个人要搞编程、搞结构、还要上台答辩,人家专攻一项,最后总分还是被你甩出了一大截。
他腿比你稳一点那是应该的,不稳才叫丟人。
你用了一个人干四个人的活把人家贏了,这叫什么?这叫——”她拍了拍明远的肩膀,
“花木兰替父从军,一个人干了全家的事,还干贏了。你就是机器人界的花木兰。”
“妈,”明远终於笑出声了,耳朵尖红红的,
“花木兰是女的。”
“那就花木兰她弟。反正道理是一样的。”
站在门外的宋词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这是在爬坡,懂不懂?妈妈小时候从村里走到镇上上学,要爬一个巨长的大坡,每次爬到一半都喘得要死,觉得自己爬不上去了。
但我知道只要不往回走,走著走著总能到顶的。
你现在就在坡上,喘气怎么了?喘气说明你在往上走。不许说自己是运气好,我不爱听。”
她伸手在明远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一头整齐的头髮揉成了鸡窝:
“来,跟我重复一遍——我宋明远是全世界第二厉害的小工程师,遇到了一点点小问题,我明天就能搞定它。”
明远红著耳朵尖,被她按著头,死活不肯重复。
但眼睛里刚才那股暗淡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藏不住的小得意。
“好,那我当你默认了。”蒋君荔满意地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现在说正事。你那个机器人腿抬不起来,妈妈虽然不懂代码,但妈妈会找人。帮你找了两个人,你挑。”
明远立刻坐直了:“什么人?”
“第一个,我在网上联繫了一个博主,专门搞机器人的,手搓大神,所有东西都自己买零件自己焊,连电路板都是自己拿酸液腐蚀的。
他看了你比赛的视频,说这个小鬼有点东西,答应可以跟你视频连线帮你看看。
这种人属於野路子,优点是你会学到很多歪招,坏处嘛——”
她想了想,“你可能会被他带成一个新的野路子。”
“第二个呢?”
“第二个,动用你爸的钞能力和人脉。
你爸不认识机器人大佬,但你爸认识全世界所有认识机器人大佬的人。
让他去给你找个顶级设计师开小灶,保证教你一套標准规范教科书级別的解决方案。”
明远张了张嘴,眉头皱成一团,明显在纠结。
“我——博主的办法肯定能学到很多,但设计师的方案也很有用——妈,你说选哪个?”
“小孩子才不纠结,”
宋词迈步走进来,隨手拉了一张椅子在明远另一侧坐下,
“当然是两个都要了。”
明远眼睛瞪得老大:“可是——”
“可是什么?”宋词挑了挑眉。
“你是我儿子,家里有这个资源,为什么不两个都要?
一个教你野路子,一个教你正规军,到时候你既有野路子的灵活又有正规军的系统,哪个小朋友能比得过你?
纠结的时间省下来去调机器人,你纠结一分钟机器人就多趴一分钟。”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妈七岁还在编红薯藤,你九岁已经拿世界亚军了。
早点给你铺路是我和你妈的一致意见,你负责往前冲就行。”
“对。”蒋君荔立刻接上。
“你刚才不是在纠结选哪个吗?你看你爸一来你就不纠结了,这个就叫『成年人的力量』。
你以后长大了也会这么粗暴地解决问题,但现在你还小,还享有纠结的权利——只不过你爸帮你把这个权利剥夺了。”
明远看看蒋君荔又看看宋词,终於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重新变得稳当有力:“那我要两个。谢谢妈,谢谢爸。”
“这才对。”宋词伸手,难得地在明远肩膀上拍了拍,
“现在去洗把脸,下楼喝水。你妈刚才那些花木兰她弟论,你需要时间消化。”
明远笑著跳下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趴窝的机器人。
他的目光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暗淡的样子了。
蒋君荔目送明远出了门,然后转回头看向宋词,表情微妙:“你站门口偷听多久了?”
“从红薯藤跳绳开始。”
蒋君荔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那是修辞手法。我跟你讲,我小时候编的红薯藤真的能跳,甩起来呼呼响,在整个大队都算中上水平。”
“中上水平是多少?”
“前十肯定有。”
“你刚才跟明远说的是排不上號。”
“……你要这样聊就没意思了。”
蒋君荔站起来,开始收拾工作檯上的零件,动作故意弄得乒桌球乓响,掩饰自己被抓包的心虚。
宋词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从胸腔传过来,带著一点低沉的震动:
“你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对的。明远很久没有这种状態了,从比赛回来就一直闷著,谁都不让碰。
你出马,一顿红薯藤加花木兰他弟,他就好了。”
蒋君荔愣了一下,手里攥著几个零件停在半空,嘴角往上翘了翘。
“好了,去隔壁看看你闺女们把土豆列印成什么样了,”
两人走出工作室,走廊里传来锦书兴奋的尖叫——
“出来了出来了!尾巴真的是大问號!”——紧接著是令宜冷静的点评:“我觉得屁股打得太大了,土豆没有那么胖。”
“土豆就是那么胖的!它每天早上吃三勺狗粮,肚子都圆了!”
“土豆的胖是毛茸茸的胖,不是你建模建出来的那种光溜溜的胖。你把它弄成了气球狗。”
“那你的意思是我水平不行咯?这可是哥哥的亚军扫描仪扫出来的!”
“扫描仪是亚军,你又不是亚军。你上次连列印一块正方形积木都打歪了一个角。”
“蒋令宜!你——”
锦书说到一半,显然转身开始找人,“爸爸呢?我要找爸爸评理!”
宋词和蒋君荔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你闺女跟你闺女吵起来了。”宋词说。
“都是你女儿。”蒋君荔纠正。
“嗯,”宋词推开了活动室的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了,“都是我的女儿。”
蒋君荔挑眉,“去断案吧,宋总。今晚的案件是——『土豆的屁股到底应该有多大』。”
宋词推开了活动室的门,里面两个小姑娘已经分成了两个阵营,锦书站在印表机旁边守著刚出炉的土豆雕像,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服;
令宜站在平板旁边指著三维模型的数据,表情冷静但明显寸步不让。
“爸爸!你来评评理!”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指著对方,“她——”
宋词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今晚这个家吵吵闹闹的,闹得他心里满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