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十月，济南府。
    白莲教之乱平定已有月余，但战爭留下的创伤，远未癒合。
    从鄆城到邹县，从滋阳到巨野，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荒芜田地。曾经繁华的集镇变成了废墟，曾经肥沃的良田长满了荒草。流民遍地，饿殍塞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和死亡的气息。
    但对於陆晏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府书房內，胡静水正在匯报最新的帐目。
    “东家，这是这个月的收购清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呈上。
    “田產方面，咱们在滋阳县收了八百亩良田，均价三两二钱一亩；鄆城县六百亩，均价二两八钱；邹县四百亩，均价三两。加上之前的积累，咱们名下现在共有良田三千二百亩。“
    陆晏接过帐册，一边翻看，一边问道：“原主都是什么人？“
    “大多是战乱中遇难的士绅。“胡静水答道，“有的全家死绝，田產由族人代售；有的虽然活著，但嚇破了胆，恨不得把田產贱卖了逃去南方。“
    “价钱呢？“
    “太平年间，山东的良田少说也要七八两一亩。如今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价钱只有平时的三四成。“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血淋淋的买卖。那些田地的原主人，有的死在乱军刀下，有的被裹挟不知所踪，有的虽然活著却家破人亡。
    而他陆晏，就是那个在废墟上捡便宜的人。
    “商铺呢？“
    “商铺方面，济南城內十二间，临清码头八间，德州六间，东昌四间，共计三十间。“胡静水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另外，咱们的车马行业务量翻了一番。战后重建需要大量物资运输，官府的、商户的、士绅的，订单排到了年底。“
    “利润呢？“
    “毛利约四千两。“胡静水压低声音，“东家，照这个势头下去，到年底，咱们的资產能突破两万五千两。“
    两万五千两。
    陆晏放下帐册，目光微微闪动。
    四年前，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十两银子，还欠著范家三百两高利贷。
    四年后，他已经是正八品的朝廷命官，名下有三千多亩良田、三十间商铺、一支一百五十人的护卫队。
    这速度，放在太平年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是乱世。
    乱世出英雄，也出梟雄。
    “还有一件事。“胡静水的声音打断了陆晏的思绪，“是关於人的。“
    “什么人？“
    “流民。“
    胡静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白莲教之乱后，流民遍地。我让人在各处设了粥棚，以积德行善的名义收拢难民。这两个月下来，收拢了一千三百多人。“
    “其中青壮年四百余人，老弱妇孺九百余人。青壮年里，有些是逃难的农户，有些是溃散的卫所兵，还有些……“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
    “还有些是白莲教的溃兵。“
    陆晏的目光微微一凝。
    “溃兵？有多少？“
    “约莫七八十人。“胡静水答道，“这些人大多是鄆城、邹县一带的农户，被白莲教裹挟从军。城破之后，他们趁乱逃了出来，混在流民里討生活。“
    “底细查清楚了？“
    “沈青派人一个一个核实过，確实都是被裹挟的良民，没有真正的教匪骨干。“
    陆晏沉吟片刻。
    “这些人，怎么安置的？“
    “赵长缨挑了又挑，选出三十多个身手利落的，编入了护卫队。剩下的，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种地。“
    “好。“陆晏点头，“不过，这些溃兵要单独编队，不要跟护卫队的老人混在一起。让赵长缨盯紧了，发现有异心的，立刻清除。“
    “是。“
    胡静水应了一声，又道：
    “对了东家，赵长缨让我转告您，他想扩编护卫队。“
    “扩编？扩到多少？“
    “他说，现在护卫队一百五十人，加上团练二百人，总共三百五十人。但咱们的生意越做越大，运输线越拉越长，人手不够用了。他想再招一百人，凑个整数。“
    陆晏摇了摇头。
    “不行。“
    “东家？“胡静水一愣。
    “护卫队的规模，不能再扩了。“陆晏站起身，走到窗前，“一百五十人，已经是极限。再多，就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可是——“
    “团练可以扩。“陆晏打断他，“团练是乡勇，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护卫队不一样，那是私兵。私兵养多了，是要杀头的。“
    胡静水恍然大悟：“东家高见。“
    “让赵长缨把精力放在团练上。“陆晏转过身，“平时务农，农閒训练，战时徵召。这才是长久之计。“
    “是。“
    胡静水应了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对了东家，沈青让我转交给您。“
    陆晏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辽东毛文龙在皮岛建立东江镇，急需物资补给，愿高价採购。此乃打通辽东海路之契机。“
    陆晏的眼睛微微眯起。
    毛文龙。
    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史书上见过无数次。
    毛文龙是辽东的一员悍將，在后金的后方建立了东江镇，牵制了大量后金兵力。但他桀驁不驯，与朝廷的关係一直很紧张，最后被袁崇焕矫詔斩杀。
    而东江镇的溃兵，后来成了吴桥兵变的主力。
    “沈青人呢？“
    “在外面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后，沈青走进书房。
    “东家。“
    “这条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属下在登州有个旧相识，是个跑海的商人。“沈青答道，“他说，毛文龙在皮岛站稳脚跟后，急需粮食、布匹、火药等物资。朝廷的补给时断时续，根本不够用。他只能高价从民间採购。“
    “价钱呢？“
    “比市价高三成。“沈青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是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陆晏沉吟片刻。
    “登州到皮岛，海路多远？“
    “顺风的话，三四天就能到。“
    “风险呢？“
    “海上风浪大，有翻船的风险。另外，后金的水师虽然不成气候，但偶尔也会出来劫掠。“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態。
    海贸。
    这是他一直想涉足的领域。
    一船丝绸运到日本，利润翻十倍。一船粮食运到皮岛，利润翻三成。这种买卖，比陆运强了不知多少倍。
    但海贸的门槛也高。需要船、需要人、需要航线、需要关係。
    他现在还不具备这些条件。
    “这件事，先放一放。“陆晏说道，“你继续盯著登州那边的消息。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再动手。“
    “是。“
    沈青躬身行礼，转身欲走。
    “等等。“
    陆晏叫住他。
    “郑氏母子，安置好了？“
    沈青的脚步顿了顿，回过身来。
    “安置好了。对外说是东家从兗州老家接来的远房亲戚，寡妇带著孩子投奔族人。府里的下人都信了，没有人起疑。“
    “孩子呢？“
    “吃了几顿饱饭，脸色好多了。“沈青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柔和，“郑氏让我转告东家，她和孩子的命，都是东家救的。这份恩情，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陆晏摆了摆手。
    “让她安心住著，不要多想。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是。“
    沈青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日的阳光洒进来，带著一股桂花的甜香。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半树的叶子，铺了满地金黄。
    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田產、商铺、人口、情报……
    这些都是他的筹码。
    而接下来，他要用这些筹码，换取更大的东西。
    官位、权力、军队……
    还有，那个叫“登州“的地方。
    他知道，那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纷飞。
    而陆晏的目光，已经穿透了院墙，看向了更远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