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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白莲乱象(上)
    天启二年七月初五,鄆城外。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血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平原上。
    官军的主力大营扎在城北五里处,而陆晏的“督標直属輜重营”则因为特殊的“不受待见”体质,被安排在了侧翼的一处高岗上。
    这个位置很好,既避开了官军大营那种令人窒息的排泄物臭味,又能俯瞰整个战场。
    “东家,这仗打得……太乱了。”
    赵长缨趴在用土袋堆砌的胸墙后,手里举著那只单筒望远镜,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官军在乱打,贼兵也在乱打。这哪里是两军对垒,分明就是两群野兽在互咬。”
    陆晏坐在一张摺叠马扎上,手里拿著炭笔和本子,正在记录战场数据。
    “把望远镜给我。”
    陆晏接过望远镜,望向战场。
    镜头里,鄆城的城墙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赵彦督师虽然急於求成,但他手下的官军——特別是那些客军,显然不愿意为了山东的烂摊子去拼命。他们驱赶著从沿途抓来的壮丁,扛著简陋的云梯,稀稀拉拉地往城墙上冲。
    而城头上的景象,则更加触目惊心。
    那里没有整齐的守军,只有无数裹著红头巾、长发披散的狂信徒。他们或是手持粪叉,或是挥舞著从官军手里抢来的腰刀,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处於一种癲狂的迷幻状態。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那声音隔著三里地都能听到,像是一种精神病毒。
    突然,城门打开了一条缝。
    “东家!他们要反衝锋?”赵长缨惊呼。
    “不。”陆晏的手稳得像磐石,镜头死死锁定了城门口,“他们在『清库存』。”
    只见一群衣衫襤褸、甚至很多连鞋都没有的百姓,被身后的红巾军用刀枪逼著,像牲口一样涌出了城门。他们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每人只背著一个破麻袋,里面装的是土。
    “填壕。”陆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鄆城的护城河引了梁山泊的水,宽达五丈,是官军攻城最大的障碍。徐鸿儒想出的破解官军填壕的法子,竟然是——让百姓去填。
    而且是用身体填。
    镜头里,那些百姓哭喊著,被身后的督战队一刀刀砍在背上,只能绝望地跳进护城河。他们扔下土袋,但这根本不够。
    紧接著,令赵长缨目眥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城头的白莲教头目挥舞著令旗。
    “射!”
    城上乱箭齐发。
    目標不是远处的官军,而是护城河里那些动作慢的百姓。
    中箭的百姓惨叫著倒在河里,鲜血染红了河水,尸体和土袋堆叠在一起,很快就形成了一道用血肉筑成的“浮桥”。
    “这就是他们的『神功』。”
    陆晏放下望远镜,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对於徐鸿儒来说,这些百姓不是资產,甚至不是劳动力,只是一种可以隨意消耗的『耗材』。在他眼里,人命的成本比沙袋还低。”
    “畜生!”
    赵长缨一拳砸在土袋上,指关节发白,“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的『解救眾生』?这他娘的比官府还黑!”
    “当一种信仰需要用无辜者的血来证明它的纯洁时,它就是邪教。”陆晏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敌军战术特徵:反人类,无底线。
    但这还不是最乱的。
    午时三刻,官军的一波攻势被击退。战场上出现了一段诡异的停火期。
    陆晏调整视角,看向了鄆城西侧的一处流寇营寨。那里驻扎著徐鸿儒的一支偏师,大约三千人。
    “东家,那边好像……自己打起来了?”一直沉默的赵铁突然指著西边。
    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那座营寨里突然冒起了黑烟,喊杀声甚至盖过了主战场的喧囂。
    陆晏举起望远镜。
    只见两伙同样裹著红头巾的人正在火併。一伙人穿著抢来的鸳鸯战袄,手里拿著制式长枪;另一伙人则穿著破烂的短打,手里拿著大刀和木棒。
    爭夺的焦点,是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
    “分赃不均。”陆晏淡淡地说道。
    那是徐鸿儒为了笼络各路响马而拼凑起来的联军。那伙穿战袄的,应该是之前投降的卫所叛军;穿短打的,则是本地的土匪。
    “把那边的米袋子放下!那是老子抢来的!”
    “放屁!大家都是圣教兄弟,有福同享!”
    “噗嗤!”
    一名叛军把总直接一枪捅穿了土匪头子的喉咙。
    “享你妈个头!老子提著脑袋造反是为了吃肉,不是为了听你们念经!”
    混战瞬间爆发。
    几千人像疯狗一样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推倒在火堆里,有人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没有阵型,没有敌我,只有最原始的兽性宣泄。
    城头上的徐鸿儒主力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人在城楼上指指点点,仿佛在看一场斗鸡。
    “这就是所谓的『义军』。”
    陆晏合上本子,转头看向身后那些面色苍白的团练新兵。
    这八百名新兵,很多都是流民出身,甚至有些人在来陆记之前,心里也曾对白莲教抱有一丝幻想,觉得那是穷人的救星。
    但现在,这残酷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看清楚了吗?”
    陆晏站起身,指著远处那如地狱般的场景,声音穿透了每一个士兵的耳膜。
    “那就是没有秩序的世界。”
    “在那里,没有人是安全的。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不管你是信教的还是不信的。只要你手里没刀,或者哪怕你手里有刀但不够狠,你就是別人口里的一块肉。”
    他拍了拍身边那门冰冷的佛朗机炮,那是工业文明的產物,代表著秩序、计算和精准。
    “我们为什么要训练?为什么要守纪律?为什么要像个傻子一样哪怕天塌下来也要排好队?”
    陆晏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眾人。
    “因为我们不想变成野兽。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新兵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原本因为恐惧而游离的眼神,开始聚焦,开始变得坚硬。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火枪和长矛,仿佛那是他们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传令。”
    陆晏坐回马扎,恢復了那种项目经理式的冷静,“全营进入二级戒备。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谁敢越过我们的警戒线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正在燃烧的营寨。
    “不管是官军还是贼兵,一律射杀。”
    “是!”
    这一刻,陆晏的“独立輜重营”,就像是在这片浑浊的泥沼中,打下了一根钢筋混凝土的桩子。任凭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