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赵长缨的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车阵尾部,两辆原本紧锁的偏厢车突然拔出铁栓,向两侧滑开。这並不是逃跑的缺口,而是一道闸门——放出猛兽的闸门。
“轰隆隆——”
沉闷的马蹄声在狭窄的山谷中迴荡,甚至盖过了外面的喊杀声。
二十骑。
只有二十骑,但这二十骑的气势,却仿佛千军万马。
他们人马皆披甲。战马身上披著厚重的棉甲和熟皮,只露出口鼻和眼睛;骑士们则穿著双层重鎧,脸上戴著狰狞的铁面具,只留下一双双满含杀气的眼睛。他们没有拿长枪,而是清一色提著加长的马刀,刀身在昏暗中泛著嗜血的寒光。
这是陆晏用大把银子堆出来的“特战队”,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手术刀。
“跟我来!凿穿他们!”
赵长缨一马当先,胯下的青鬃马嘶鸣一声,如同黑色的闪电衝出了车阵。
他们没有傻乎乎地去衝击正面的盾车阵,而是利用对地形的预判,沿著山谷一侧稍微平缓的坡地,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那是敌军衝锋队形的侧翼肋部,也是指挥中枢的盲区。
“那是什么?!”
正在督战的白莲教头目只觉得眼角一道黑影闪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支重骑兵已经像烧红的餐刀切进牛油一样,狠狠地撞进了侧翼的人群中。
“噗!噗!噗!”
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碾压。
在这个距离上,重骑兵的衝击力是无解的。赵长缨手中的马刀经过赵铁的特殊锻打,锋利且沉重。他借著战马的衝击力,手起刀落,一名手持长矛试图阻拦的教徒连人带矛被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溅在赵长缨的铁面具上,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拦住他!那是官军的马队!快拦住他!”
头目慌了。他没想到这支像乌龟壳一样的车队里,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支要命的獠牙。
但在这混乱拥挤的山坡上,步兵一旦失去了阵型,面对重骑兵的侧翼切割,除了被踩踏和砍杀,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二十骑如入无人之境,目標明確——直取那面“真空家乡”的大旗。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赵长缨甚至能看到那头目眼中倒映出的恐惧,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死!”
一声暴喝。
赵长缨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跃起,他在半空中借势劈下。那头目举起手中的鬼头刀格挡,但在绝对的力量和动能面前,格挡只是一个笑话。
“咔嚓!”
鬼头刀断裂。马刀顺势而下,从左肩一直劈到了右肋。
那头目的上半身缓缓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脚下的令旗。
赵长缨一把抄起那面染血的令旗,高高举起,在乱军中怒吼:“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这声怒吼,配合著那面被斩断的大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香主死了!大香主死了!”
“官兵杀过来了!”
刚才还高喊著“刀枪不入”悍不畏死的信徒们,此刻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传染。他们丟下兵器,推开同伴,甚至踩著自己人的身体,哭爹喊娘地向山林深处逃窜。
原本严整的衝锋阵型瞬间崩溃,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溃逃。
“全军出击!向南突围!”
陆晏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车阵再次变形,从防御方阵变成了攻击矢锋阵。火枪手收起火枪,拔出腰刀;长枪手挺枪向前,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无情地碾过挡路的一切。
一刻钟后。
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响鼻声。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冲刷著地上的血水,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
陆晏骑马缓缓走过战场。此时的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计算。
“穷寇莫追。我们的任务是运粮,不是剿匪。”陆晏制止了杀红了眼想要追进林子的护卫们。
赵长缨策马回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他看起来极度亢奋,眼神亮得嚇人。
“哥!这仗打得痛快!那王八蛋连我一刀都接不住!”
陆晏递给他一块手帕,指了指满地的尸体。
“长缨,这就是生意。”
陆晏的声音很轻,却很冷,“每一颗铅弹,每一斤火药,都是真金白银。现在,该收回本钱了。”
他转头看向范福,那个平日里总是眯著眼的管家,此刻正带著一群伙计,手里拿著麻袋和石灰粉,在尸体堆里穿梭。
“范福,带人打扫战场。记住,只要头目和留髮贼的脑袋。那种被裹挟的流民就算了,不值钱,还占地方。”
“好嘞东家!”范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轻快,“这都是上好的军功啊!杨总兵那边正缺这个呢!”
接下来的场景,让那些新加入的护卫都有些反胃。
“咔嚓、咔嚓。”
利刃切过颈骨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颗颗狰狞的人头被割下,熟练地撒上石灰,装进麻袋,再扔到那辆专门腾出来的大车上。
陆晏並没有避讳这一幕。他骑在马上,拿笔在那个本子上记录著:
“六月初七,鬼愁涧伏击战。耗费弹药折银约一百五十两。阵亡弟兄七人,重伤十二人,抚恤金预计一千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辆渐渐堆满人头的大车。
“斩获首级四百二十三级。按兵部赏格,每级三十两,这就是一万两千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陆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如果是用来换盐引,或者去杨总兵那里换官职积分,这些脑袋的价值至少能翻三倍。”
这笔买卖,做得值。
合上本子,陆晏长出了一口气。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工程师的焦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军阀的、冷酷的底气。
“把战死的弟兄带上。哪怕烧成灰,也要带回济南进祠堂。”
陆晏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修罗场,拨转马头。
“出发!去兗州。带著这些『礼物』,杨总兵会把我们当財神爷供著的。”
车轮碾过混著血浆的泥泞,发出沉重的轰鸣。那面满是弹孔和血跡的“济南团练”大旗,在湿冷的风中猎猎作响,比任何时候都要鲜艷刺眼。
这支队伍的气质变了。他们不再是保鏢,不再是乡勇。在见过血、杀过人、並且把杀人变成一门生意之后,他们终於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