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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伏击战
    六月初七,午后。雨后的鬼愁涧像是被水浸透的陈年棺木,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
    两侧的山崖如两把错落的锯齿,將天空挤压成一线苍白。官道蜿蜒在峡谷底部,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时发出黏稠的“咕嘰”声,仿佛是在烂肉里搅动。
    陆晏骑在马上,位於队伍的中段。他没有看两边的风景,而是摘下鹿皮手套,在潮湿的马鞍上抹了一把,指尖传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本,没有急著翻开,而是看了一眼纸张边缘微微泛起的捲曲。
    “这种湿度,火药容易结块。”陆晏眉头微蹙,这是工程师对恶劣工况的本能担忧,“引药的燃烧速度会变慢,迟发火的概率至少增加两成。而且这种回音壁地形,一旦炸膛或者噪音过大,骡马容易受惊。”
    他合上本子,並没有写下什么数据,只是在心里默默调高了风险评级。
    “东家,有点不对劲。”
    赵长缨策马靠了过来。他今天穿著一身全黑的棉甲,没戴头盔,露出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一道若隱若现的伤疤横过眉骨。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
    “太静了。连乌鸦都不叫。而且……这风里有股味儿。”赵长缨压低声音,“不是烂泥味,是人身上那种几天没洗澡的酸餿味,夹著马粪味。虽然被雨水压住了,但瞒不过老卒的鼻子。”
    陆晏看了一眼侧前方茂密的灌木丛,平静地说道:“两千人埋伏在下风口,就算不敢生火做饭,屎尿的味道也是盖不住的。再加上这闷热的天气,味道会下沉积聚。”
    他勒住马韁,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举起了右拳。
    “停车。一级战备。”
    命令通过旗语和铜哨瞬间传遍全队。
    这支队伍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执行力。没有喧譁,没有慌乱,甚至连骡马的嘶鸣都被车夫熟练地安抚下去。
    “咔嚓!咔嚓!”
    隨著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五十辆经过赵铁“魔改”的偏厢车开始“变形”。车身两侧原本收起的、厚达三寸的榆木挡板被迅速放下,板面上包著的熟铁皮在阴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粗大的铁栓被砸进卡槽,將车辆首尾相连,原本的一字长蛇阵在短短几十次呼吸间,就在这狭窄的官道上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钢铁方阵”。
    几乎就在阵型闭合的剎那,一声悽厉的哨箭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啾——!”
    仿佛是某种开关被触动,两侧原本死寂的山坡上,猛然间“长”出了无数人头。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杀妖人!抢粮食!刀枪不入!”
    震耳欲聋的口號声瞬间炸响,混杂著铜锣和嗩吶的怪异曲调。数以千计裹著红头巾的流寇,像是一锅沸腾的红粥,从乱石堆后、灌木丛中疯狂地涌出。他们有人手持锄头、草叉,有人挥舞著卷刃的腰刀,更多的人则是赤手空拳,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癲狂的迷醉。
    滚木和礌石夹杂在稀疏的箭雨中,借著山势呼啸而下,砸在偏厢车的顶棚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巨响。
    “盾牌手,上顶棚!护住车顶!火枪手,检查火绳,別受潮了!”
    赵长缨提著那把沉重的铁骨朵,在阵中来回怒吼,声音盖过了山崩地裂的噪音。
    陆晏依旧骑在马上,处於车阵的最中央。即使隔著十几层盾牌,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压下来的窒息感。这就是“势”,数千狂热信徒匯聚成的生物洪流,足以让任何一支缺乏训练的卫所兵瞬间崩溃。
    但他不是卫所兵。他的手下也不是。
    这只是一个高风险的“工程项目”,而他是项目经理,职责是控制风险,交付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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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陆晏冷静地默数著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香主,胸口贴著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仿佛那张纸真的能挡住死亡。
    “赵叔,清场。”陆晏轻声说道。
    “好嘞!”
    蹲在头车顶棚下的赵铁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他猛地掀开防雨的油布,露出了两尊黑洞洞的、如同蹲虎般的短粗炮管——虎蹲炮。
    这不是用来攻城的重炮,而是专门为了野战杀伤人员而设计的“大號霰弹枪”。炮膛里早已填满了碎铁钉、瓷片和铅丸。
    “点火!”
    “轰!轰!”
    两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灰暗的山谷中暴起。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偏厢车都猛地一震。数以千计的铁砂和碎屑,如同死神的喷嚏,呈扇形横扫过狭窄的谷底。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十名“护法神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金属风暴撕成了碎片。血雾瞬间在空中炸开,那种视觉衝击力是毁灭性的——前一秒还是活蹦乱跳的人,后一秒就变成了一堆烂肉。
    衝锋的洪流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但这种停滯很快就被后面更加狂热的人潮推挤著向前。
    “別怕!那是妖法!老母保佑!衝上去就没法用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挥舞著大刀,砍翻了两个想要后退的教徒,“衝进去!粮食、女人、银子都是你们的!”
    人潮再次涌动,这次更疯,更快。
    “六十步。破甲距离。”陆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偏厢车的射击孔里,黑洞洞的枪管如同刺蝟的尖刺般探出。
    “第一排,瞄准腰部,放!”
    “砰!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脆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腾起,辛辣的硫磺味盖过了腐臭。
    在这个距离上,大口径铅弹根本不需要所谓的膛线来修正精度,它依靠的是纯粹的衝击力。那个身上贴满符纸的香主,胸口直接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向后倒飞出去,顺带砸倒了身后的旗手。
    “第二排,进!第一排,撤步装填!”
    这不是乱糟糟的自由射击,而是如同工坊流水线般的“轮射”。
    第一排退后,清理枪膛,咬破纸壳弹,倒药,通条压实。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已经刻进了骨子里。而第二排已经补位,扣动扳机。
    “砰!砰!砰!”
    又是一轮死亡齐射。
    没有所谓的刀光剑影,只有单方面的屠杀。铅弹无视了棉甲、无视了符纸、无视了所谓的“金刚不坏体”,將一具具狂热的肉体打得千疮百孔。
    “这……这是什么火銃?怎么打个没完?”
    山坡上的白莲教头目看得目眥欲裂。按照他的经验,官军的鸟銃打完一发,要捣鼓半天,这时候早该衝到脸上了。可这支车队的火力,竟然像流水一样连绵不绝!
    “推盾车!上盾车!”
    头目嘶吼著。十几辆裹著湿棉被和厚木板的简易盾车被推了出来,试图抵挡这恐怖的弹雨。
    “东家,枪管烫手了,再打要炸膛。”赵铁在下面喊道,声音里透著焦急,“而且烟太大了,看不清!”
    峡谷地形导致硝烟散不出去,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在逼近。
    “他们要贴上来了!”赵长缨的吼声传来,“准备近战!”
    陆晏看著那十几辆越来越近的盾车,以及盾车后面那密密麻麻、如同丧尸般涌来的敌人。偏厢车虽然坚固,但毕竟不是城墙,一旦被这几千人贴身肉搏,这几百人的队伍会被瞬间淹没。
    “压力测试结束。”
    陆晏將那本没用的记录本塞进怀里。他的眼神从工程师的冷静,瞬间切换成了商人的冷酷——那是决定拋售不良资產时的眼神。
    “盾,已经顶住了。现在,该出矛了。”
    他转头看向车阵尾部,那里一直处於静默状態。
    “长缨,开门。”陆晏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战场,“把那几百个『军功』,给我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