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四十八章 天启登基
    泰昌元年的秋风,比往年都要悽厉几分,像是要把这大明朝最后一丝元气都刮个乾净。
    济南府的街头巷尾,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这一年对於大明的官僚体系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七月,那位像神像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驾崩,举国縞素的白布还没来得及撤下;八月,刚登基一个月、屁股还没把龙椅坐热的泰昌皇帝,又因为那颗著名的“红丸”暴毙;紧接著九月,年仅十六岁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在一片“移宫案”的喧囂与宫廷政变的阴影中仓促登基。
    短短三个月,紫禁城的主人换了三个。
    这种来自顶层的剧烈震盪,像地震波一样,沿著大运河一路南下,最终狠狠地撞击在济南府的官场上。
    陆记大营的议事厅內,地龙烧得正旺,將屋內的温度烘得极高,但每个人的心里却都像是塞进了一块冰坨子,凉得透骨。
    按察副使周道登、济南知府、以及一眾“皇木安保指挥部”的官员们,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围著陆晏团团转。他们平日里在百姓面前威风八面的官威早已荡然无存,脸上写满了惶恐、焦虑,以及一种想要“跳船”的急切。
    “陆老弟!陆神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坐得住啊!”
    周道登急得满头大汗,连头上的乌纱帽歪了都顾不上扶。他手里死死攥著一份从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的邸报,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像是破了的风箱。
    “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御史台的那帮『东林党』疯了!借著『红丸案』和『移宫案』,正在疯狂弹劾內廷的太监!说是要清君侧,驱逐阉党!给先帝爷报仇!杨涟、左光斗那些硬骨头,现在可是把唾沫星子都喷到司礼监的脸上了!”
    周道登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內官监首当其衝啊!听说工部那帮清流已经下令,暂停一切皇木採办,还要彻查地方上的掛靠產业。咱们这『皇木专局』,那是掛在內官监王体乾名下的,那就是阉党的產业啊!这要是被查出来咱们跟太监穿一条裤子,这乌纱帽……不,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是啊!陆老弟!”济南知府也是一脸死灰,不停地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冷汗,那汗珠子顺著他肥硕的脸颊往下淌,“昨儿个按察使大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话里话外都在点拨我,让我赶紧跟『某些人』划清界限。咱们是不是该……该早做打算?”
    “怎么打算?”另一个同知更是惊慌失措,声音尖利得刺耳,“撤吧!陆老弟,赶紧把营门口那面黄旗撤了!把帐本烧了!咱们就说是被陆记蒙蔽的,是內官监逼迫我们的!现在切割还来得及!晚了就全是陪葬!”
    大厅里一片嘈杂,充满了失败主义的论调。这群曾经在陆晏的“利益共同体”里吃得满嘴流油的官员,此刻在政治风险面前,露出了最丑陋的嘴脸——卖队友。
    陆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盏茶。
    他轻轻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透过裊裊升起的水雾,他冷冷地审视著这群大明的官僚。
    这就是投机者的软肋。他们只想分红,不想担风险。他们的政治眼光,永远只盯著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看不到紫禁城上空那变幻莫测的云层背后,真正的权力逻辑。
    “慌什么。”
    陆晏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咄”声。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威严,让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焦急的、埋怨的还是恐惧的,都集中到了这个年轻的举人身上。
    “撤旗?烧帐?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洗白了?”
    陆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步走到那张掛在墙上的巨大大明地图前。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射出一道长长的阴影,笼罩在眾官员的心头。
    “诸位大人,请用你们的脑子想一想。”陆晏转过身,手指在京师的位置重重一点,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东林党现在是在『清算』,不是在『查案』。他们要的是內廷的权,是內阁的票擬权和司礼监的批红权,而不是你们这几本烂帐。”
    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眾人的脸,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官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先动,谁就是心虚。谁撤旗,谁就是把脖子伸出去给人家砍。你们现在撤旗,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面有鬼。到时候,东林党为了立威,第一个拿你们开刀祭旗;內廷为了泄愤,也会把你们当叛徒处理。两头不討好,死路一条。”
    大厅里一片死寂。周道登的脸色惨白,他知道陆晏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太绝望了。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著死?”周道登颤声问道,他是真的怕了。
    “等著『变』。”
    陆晏微微抬眼,目光闪烁著那种工程师特有的、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理性光芒。
    “你们只看到了『一岁三帝』的混乱,只看到了东林党的囂张。但我看到的,却是『权力真空』带来的巨大机遇。”
    陆晏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压迫感十足:
    “新皇登基,年仅十六。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喜好木工,厌恶说教。而东林党那帮人是什么德行?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逼著皇帝读圣贤书,限制皇权,甚至想把皇帝变成他们手中的傀儡。你们觉得,一个小皇帝,身处深宫,孤立无援,他最信任的是谁?”
    陆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是那些整天骂他、管他的文官?还是从小陪他长大、陪他玩木工、替他管家的大伴?”
    眾官员面面相覷,若有所思,眼中的恐惧稍微散去了一些。
    “这是一场『控制权』的爭夺战。文官集团逼得越紧,皇权的反弹就越狠。內廷现在看似被动,实则是在积蓄反扑的力量。只要新皇不倒,太监就倒不了。因为皇帝需要太监这条狗来咬人,来平衡那些不可一世的文官。”
    陆晏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歷史的走向:
    “王体乾是谁?內官监掌印!他是內廷的老人,根基深厚。更重要的是,据我从天津卫刘公公那里得到的確切消息——王体乾刚刚在『移宫案』中立了功,帮著新皇把霸占乾清宫的李选侍赶了出去。新皇对他,正是倚重的时候。而且,王公公已经极其敏锐地搭上了新皇乳母客氏的线。”
    “客氏是谁?那是新皇的『圣母』!得罪了她,东林党蹦躂不了几天。”
    陆晏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那是刘成用飞鸽传书发来的,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暗语,但足以说明一切。他將信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眾人心头一跳。
    “诸位,这是一场豪赌。是大明朝最大的赌局。”
    “赌贏了,咱们这艘船,以后就是铁打的,哪怕是尚书来了也动不得。赌输了……”陆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大不了大家一起去海上当海盗。我陆记有船有枪,有忠心耿耿的兄弟,哪怕是在海上,也比在这儿当缩头乌龟强!”
    这番话,既有理性的政治分析,又有赤裸裸的武力兜底,更透著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周道登看著陆晏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终於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跟著陆晏一条道走到黑,博一个泼天富贵;要么现在就被人踩死,成为政治斗爭的炮灰。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妈的!拼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陆老弟,你说得对!富贵险中求!这次要是赌贏了,老哥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也跟了!”知府也红著眼睛吼道,“只要能保住乌纱帽,干什么都行!”
    见人心已定,陆晏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好!既然大家统一了思想,那就动起来。”
    陆晏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正在疯狂计算得失的胡静水:“老胡,把帐面上的三万两现银,全部提出来。”
    “干什么?”胡静水一惊,“东家,那可是咱们所有的流动资金啊!要是没了这笔钱,下个月矿山的工钱、护卫队的餉银可就断了!”
    “工钱可以拖,但这笔钱,必须花。”
    陆晏望著北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送进京。总公司正在搞重组,新老板刚上台,正是缺钱、缺人、缺支持的时候。这个时候,谁给新老板送去第一桶『启动资金』,谁就是新老板的心腹,是雪中送炭的功臣。”
    “这笔钱,不是贿赂,是『政治献金』。我们要用这笔钱,帮王公公稳住局面,也帮我们在新朝买一张最靠前的站票。”
    “范福,你亲自去一趟。告诉王公公,山东这边,不管朝堂怎么变,咱们只认內廷的牌子。皇木专局不仅不关停,还要大干特干!我们要打出旗號:『恭贺新皇登基,加急抢运登基大典所需木料』!这批木头,我要陆记贴钱运,还要运得风风光光,让全天下都看见!”
    寒风呼啸,吹得营地里的黄旗猎猎作响。
    在全天下都在观望、退缩的时候,陆晏带著他的济南利益集团,逆流而上,在那张名为大明国运的赌桌上,狠狠地押下了所有的筹码。他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他对人性、对权力的深刻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