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冬,大雪。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猛烈。北风呼啸著卷过鲁中大地,將山川河流都封冻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將通往济南府的官道彻底掩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仿佛要將这世间的一切污秽与罪恶都遮盖起来。
然而,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位於乱石岗的陆记大营却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依旧在喷吐著热气与黑烟。
高耸的棱堡围墙上,积雪被清扫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青灰色的砖石。家丁们裹著厚实的棉甲,手持长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动静。风捲起他们的红色盔缨,像是一团团在雪地里跳动的火苗。
自从那场名为“皇木安保”的政治秀之后,济南府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这是一场用利益编织的停火协议。黄家虽然心有不甘,但在官府和守备营的双重压力下,不得不低头,乖乖將博山的优质煤炭送进了陆记的仓库;按察司副使周道登成了陆记的座上宾,每个月拿著三千两的“顾问费”,对陆记大营里那些越建越高的碉堡视而不见,甚至还主动帮忙在巡抚面前遮掩,称之为“乡勇义举”。
这种平衡虽然脆弱,充满了金钱的腐臭味,却给了陆晏最宝贵的窗口期——內功修炼期。
陆记大营,后山火器试验场。
这里是整个营地的禁区,四周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並竖著“试炮重地,擅入者死”的木牌。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赵铁穿著一件厚实的羊皮袄,头上戴著狗皮帽子,眉毛和鬍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他正带著一群工匠,围著一门刚刚铸造出来的火炮打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这门炮与大明传统的佛朗机炮截然不同。它更短,更粗,炮壁明显加厚,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铁灰色。它被架在一个装有两个巨大木轮的炮架上,炮架后方有两个锄犁,深深地插进冻土里。
“东家,这就是您要的『步兵野战炮』?”
赵铁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怀疑,“这玩意儿全重才三百多斤,连炮管带车架还没俺家磨盘重。这能有多大劲儿?能打穿城墙不?”
“不打城墙。”
陆晏站在一旁,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貂裘,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弹道学笔记》(这是他结合了前世知识和赵铁的经验,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本土化火器手册)。他抬起眼,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峻。
“这炮是用来打人的。打密集衝锋的人。”
陆晏指了指远处的土墙,“现在的城墙太厚,那是红衣大炮的活儿。我们要对付的,是即將到来的流寇人海战术。在大规模的步兵衝锋面前,这一门炮,顶得上一百支鸟銃。”
陆晏指了指前方一百步外竖立的几十个稻草人,那些稻草人身上都披著从流民那里收来的破棉袄,模擬著真实的敌人。
“试射。霰弹。”
“好勒!装弹!”
炮手们动作熟练地清理炮膛,装填定量的颗粒黑火药,然后塞进一个用薄铁皮捲成的圆柱形罐子。这个看似简陋的罐子里,装满了生锈的铁钉、碎瓷片和粗糙的铅丸。
“预备——点火!”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炮口猛地向后一座,锄犁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裹挟著浓烈的白烟,从炮口喷薄而出。
那个铁皮罐子在出膛的瞬间解体,数百枚致命的弹丸如同暴雨梨花般喷射而出,覆盖了前方一百步內的一个扇形区域。
那是死亡的扇面。
那里竖著的几十个稻草人,连同它们身上披著的破棉袄,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漫天飞舞的稻草如同破碎的肢体,在风雪中悽厉地飘散,仿佛一场荒诞而血腥的舞蹈。有几根木桩甚至被拦腰打断,切口参差不齐。
“嘶——”
围观的赵长缨和几十名新选拔出来的炮兵学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炮,这分明是一把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散弹枪!在两军对垒时,这一炮下去,前面就是一个扇面的无人区!不论你有没有盔甲,不论你武功多高,都会被打成烂肉!谁敢往这枪口上撞?
“这就是『工业的暴力』。”
陆晏满意地点了点头,掏出炭笔,在笔记上记录下详细的数据:
型號:陆氏3斤野战炮(仿拿破崙炮缩小版,因大明度量衡暂定为3斤)射程:实心弹500步,霰弹150步(有效杀伤)用途:反步兵衝锋,以及震慑无甲流民。进度:定型,量產。缺陷:炮管散热慢,射速受限,需改进冷却工艺。
“赵师傅,这种炮,年底前我要十门。”陆晏合上笔记本,下达了指令,“另外,燧发枪的產量要跟上。现在的三百支不够,还要再扩。我要让每一名护卫队员,手里都有一桿能响的傢伙。”
“东家,钱……”
一直在旁边拿著算盘计算成本的老胡,弱弱地插了一句。他的脸冻得发紫,但心疼得更厉害,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满是焦虑。
“虽然皇木生意赚了不少,但这几个月花钱如流水啊。造炮、养兵、还有打点官府……咱们的帐面上,只剩下一万两了。这要是再没进项,下个月兄弟们的餉银都成问题。这炮虽好,可一响就是好几两银子听个响儿啊!”
“钱不是问题。”
陆晏转身往回走,脚步坚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年开春,咱们的『水法工程』就要在京城开工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钱进来的时候。现在的投入,是为了保住將来的金山。”
回到中军大帐,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
陆晏脱下皮裘,走到书案前。案上摆著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简报,那是范福通过运河沿线的茶馆、驛站收集来的消息,纸张有些皱,上面还沾著些许油渍。
陆晏逐条阅读:
“万历爷的身子骨越来越差了,听说已经三月不上朝,宫里的太医都换了好几拨,內阁的摺子堆成了山。”
“辽东经略熊廷弼虽然稳住了局面,但朝廷没钱,前线欠餉严重,甚至出现了士兵卖甲换粮的惨剧。瀋阳城內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三两银子一石。”
“徐鸿儒的人在鄆城一带活动频繁,据说正在秘密打造兵器,还在民间散布『红阳劫尽』的谣言,已经有好几个村子的庄稼汉被他们裹挟走了,甚至有地方官为了保平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晏看著这些情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歷史的车轮正在加速。他能听到那种齿轮崩裂的声音。
现在是万历四十七年冬。距离那个名为“天启”的时代,只有不到一年了。
那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混乱、但也充满更多机遇的时代。
魏忠贤即將登场,白莲教即將起义,后金即將攻陷瀋阳。大明帝国的最后一点元气,將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被消耗殆尽。
而他,已经在这济南城外,磨亮了自己的刀。
“长缨。”陆晏唤道。
“在。”赵长缨依然保持著那种隨时准备拔刀的姿態,像是一头警惕的狼,守护在陆晏身侧。
“让兄弟们轮流休整,发双倍的赏钱,过个好年。”
陆晏微微眯眼,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看著外面漫天的风雪。
“这大概是我们能过的最后一个安稳年了。”
“明年开春,这雪化了之后,流出来的,可能就是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