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东安门外,內官监值房。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与几街之隔的东市喧囂截然不同。红墙黄瓦在晨曦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庄严与陈腐。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隔夜的煤灰味,偶尔有几个身穿青色贴里的低阶火者(小太监)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猫,脸上掛著那种常年生活在深宫中特有的、不见天日的苍白。
陆晏站在值房的门房里,手里提著那个被黑绒布罩得严严实实的鸟笼状物件。
刘成並没有陪他进来。按照规矩,外放的镇守太监无詔不得隨意进出內廷核心衙门。这条通天路,得陆晏自己走。
“滋阳举人陆晏?”
坐在案后的那个管事牌子(中级太监)斜著眼睛,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刘成的帖子。那张极薄的纸在他指尖晃荡,似乎隨时会被扔进字纸篓里。
“王公公今日要查验营造库的帐目,忙得很。万历爷为了庆陵的工程,昨日刚发了火,公公正不顺心呢。你把东西搁这儿,人回去候著吧。若是公公得空了,自会传你。”
这就是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京城的衙门里,这种冷板凳能让人从春天坐到冬天,直到把耐心和盘缠都耗尽。
陆晏没有动怒,也没有像寻常钻营者那样立刻掏银子塞红包。他只是看了一眼天色,时间应该快到卯时。
他將手伸进黑布罩子里,在那座西洋钟的背面轻轻拨弄了一下发条。
“这位公公,东西搁这儿倒是无妨。只是这物件娇贵,乃是泰西国进贡的『自鸣报时钟』。每逢整点,必有祥瑞之音。”
陆晏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篤定,嘴角微扬:“若是待会儿它响起来,惊扰了王公公查帐的雅兴,或者是引来了其他几位大璫(大太监)的围观,小的怕公公您……担待不起啊。”
管事牌子愣了一下,眉头倒竖,刚想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举人。
“当——!当——!当——!”
清脆、悠扬、带有金属质感的钟声,毫无徵兆地在狭窄的门房里炸响。
那声音如同天籟,穿透了沉闷的空气,瞬间盖过了院子里那些低语声。紧接著,一阵精密齿轮咬合的“咔噠”声响起,即便隔著黑布,也能感受到那种在这个时代极其罕见的机械韵律。
这声音在死气沉沉的內官监里,简直就是一声惊雷。
值房深处的门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身穿大红坐蟒袍、头戴刚叉帽的中年太监大步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瘦,眼角带著几道深刻的鱼尾纹,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太监的阴柔,反而透著一股掌管亿万钱粮的精明与疲惫。
內官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什么动静?”王体乾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夜未睡。
管事牌子嚇得一哆嗦,连忙跪下:“祖宗!是……是刘成那廝举荐的一个山东举人,带了个会叫唤的铁疙瘩……”
“西洋自鸣钟?”王体乾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奴才,落在了那个身穿青衫、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身上。
他见过这东西。万历皇帝的寢宫里有一座,那是利玛竇当年送的,皇爷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些日子那钟坏了,宫里的造办处修不好,皇爷为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学生陆晏,叩见王公公。”陆晏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顺手掀开了黑布。
阳光下,那是两座熠熠生辉的杰作。
经过陆晏的“工程化魔改”,原本锈跡斑斑的铜壳被拋光镀金,顶端加装了象徵大明皇权的珐瑯彩绘云龙纹。隨著钟声余音,那只镀金小鸟正如啄米般点头。
王体乾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哪里是钟,这是救命的稻草!有了这玩意儿,皇爷那边的怒火至少能消一半。
“刘成那个猴崽子,倒是有心了。”
王体乾走上前,伸手抚摸著那冰凉光滑的钟面,爱不释手。良久,他才抬起头,重新审视陆晏。眼神中那种看螻蚁的冷漠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
“你是举人?”王体乾有些意外。读书人大多清高,视阉宦为洪水猛兽,很少有愿意主动往太监堆里凑的,更別提还懂得这种奇技淫巧。
“乙未科举人,陆晏。”
“既有功名,为何不好好读书备考,反倒来钻营这商贾匠人之道?”王体乾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和轻蔑,“若是想求官,你应该去吏部,而不是来咱家这內官监。咱家虽然掌管工程,但可给不了你乌纱帽。”
“学生不求官。“陆晏直视著这位內廷重臣,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切换到了那种“工程匯报”的冷峻模式。
“学生是来帮公公……平帐的。”
王体乾抚摸钟表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陆晏,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平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王体乾冷笑一声,声音里透著杀气,“咱家掌管大明內库,手里的银子海了去了,需要你一个穷酸举人来平帐?”
“公公手里確实有金山银海,但那是个漏底的盆。”
陆晏没有被他的气场嚇退,反而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了那份厚厚的《皇木採办包揽陈条》。
“据学生所知,內官监每年採办四川、湖广皇木,拨银一百二十万两。但真正能运进京师皇木厂的,不足三成。剩下的七成,都在路上『漂没』了。”
陆晏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地迴荡在院子里,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
“这七成里,两成餵了地方官,两成餵了漕运兵丁,两成餵了沿途的钞关税吏,还有一成,损耗在了低效的转运上。”
“万历四十四年,內官监甚至还得从內帑里倒贴三十万两去填这个窟窿。公公,这哪里是採办,这分明是在替那帮文官和地头蛇养家餬口。如今皇爷要修庆陵,內帑空虚,这笔烂帐若是再不平,公公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王体乾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数据,是內官监的绝密,只有核心的几个掌印知道。这个山东来的举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句句戳中他的肺管子。
“你想说什么?”王体乾挥退了周围的小太监,声音压低,透著一股危险的气息。
“学生是个生意人,也是个做工程的。”
陆晏打开摺子,指著上面那张绘製精密的运河物流图。
“学生有一支船队,有一支敢杀人的护卫,还有一套从不拖泥带水的转运规矩。学生想跟公公做笔买卖:以后的皇木採办,由『陆记』全盘承包。”
“学生不要朝廷的一百二十万两。学生只要八十万两。”
陆晏伸出四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
“剩下的四十万两,公公可以直接留在內库,献给皇爷修陵,或者是……留作他用。至於路上的关卡、水匪、贪官……”
陆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股血腥气:
“那是陆记的成本。杀人也好,行贿也罢,不用公公操心,更不会脏了公公的手。木头若是少了一根,陆记按价赔偿。”
“这叫——包揽风险。”
王体乾听呆了。
他在宫里混了半辈子,见惯了伸手要钱的,见惯了推卸责任的,却从未见过这种“哪怕我自己贴钱杀人,也要帮你省钱”的疯子。
不,这不是疯子。这是把大明的官场潜规则,当成了一道算术题在解。他不仅解开了,还算出了新的利润点。
“四十万两……”王体乾喃喃自语。
这笔钱若是能省下来,他在万历爷面前就是头號功臣!甚至能压过司礼监那帮人一头!
“你图什么?”王体乾死死盯著陆晏,“別跟咱家说什么报效朝廷。咱家不信那个。”
“学生图权。”
陆晏收起摺子,坦然道,“学生要一张內官监的『勘合』,要一面能在运河上畅通无阻的旗子。有了这个,学生就能做全天下的物流生意。皇木只是个引子,学生要的是——通吃。”
王体乾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头还未长成的饕餮。贪婪,但贪得有理有据,贪得让人无法拒绝。
“好大的胃口。”
王体乾突然笑了,他拍了拍那个自鸣钟,“这钟,咱家收了。但这皇木的买卖,牵扯太大。你一张嘴就要切走那一连串官员的蛋糕,你就不怕被他们吞了?”
“只要公公这把伞撑得住,学生这把刀,就够快。”
“行。”
王体乾从腰间解下一块象牙腰牌,那是內官监的高级信物,比刘成给的那块铜牌分量重得多。
“不过,空口无凭。咱家现在正好有一桩棘手的麻烦,你若是能办妥了,这皇木的生意,咱家就让你试一试。”
陆晏拱手:“请公公出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