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八年春,京师,朝阳门外。
灰黄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口倒扣在头顶的巨大旧铜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从塞外席捲而来的沙尘暴刚刚停歇,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那种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乾燥的颗粒感。
这就是京城特有的风沙之苦。在这个小冰河肆虐的年代帝国的首都並非想像中的金碧辉煌,而是笼罩在一层病態的尘霾之中。
陆晏的车队混杂在进京的人流中,缓缓蠕动。
为了低调行事,这支拥有二十辆重型大车、五十名悍卒护卫的队伍,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普通的南货商队。灰扑扑的防尘油布遮盖了一切锋芒,连那几匹神骏的辽东战马,也被刻意涂抹了泥灰,显得有些萎靡。
“这就是京城?”
赵长缨骑在马上,用一块粗布巾捂著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看著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困惑。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天子脚下应该是瑞气千条、百姓安居乐业。可现实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碎了他的幻想。
官道两侧,並非整齐的行道树或农田,而是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窝棚区。
那些窝棚是用烂蓆子、树枝和黄泥勉强搭起来的,低矮得像坟包。成千上万衣衫襤褸的人蜷缩在里面,或是目光呆滯地坐在路边的排水沟旁。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瘦骨嶙峋,那是长期飢饿留下的印记。
“这些人……都是哪来的?”赵长缨低声问道。
“辽东。”陆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缝,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或者是遭遇了旱灾的北直隶农民。失去了土地,他们只能像野草一样流向京城,希望能在这里討一口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鞭响从后方传来。
“闪开!都他娘的闪开!长寧伯府的车驾,瞎了你们的狗眼!”
几名恶奴挥舞著马鞭,护著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横衝直撞。马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隆隆的巨响,捲起的尘土直接扑在了路边那些流民的脸上和碗里。
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妇人被马鞭抽倒在地,手中的破碗摔得粉碎。她並没有哭嚎,只是麻木地爬起来,去捡地上散落的几颗发霉的黑豆。而那辆马车连停都没停,扬长而去,车厢里隱约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千年前的诗句,在万历四十七年的北京城外,具象化成了眼前这幅极具衝击力、令人作呕的画面。
“这就是从根子上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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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放下窗帘,声音冷得像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京城的富贵,都堆在那几家王府和勛贵门前,底下的百姓却连口稀粥都喝不上。这大明朝的根子,怕是烂透了。“
车队行至崇文门(哈德门)税关。
这里是大明朝最贪婪的吸血口,也是进京的第一道鬼门关。户部的税吏、內廷派出的税监、还有依附於他们的地痞流氓,像苍蝇一样盯著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队伍排成了长龙。
“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
前面不远处,一个满脸横肉的税吏正用铁鉤子粗暴地戳进一辆运米的独轮车。“哗啦”一声,白花花的大米顺著破口流了一地,混在泥土里。
推车的老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爷!这可是救命粮啊!別戳了!”
“少废话!私藏违禁品,全部扣押!人带走!”那税吏一脚踢翻老汉,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贪婪。
哭喊声、喝骂声、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末世的乐章。
“东家,前面查得严。”范福从前面跑回来,脸色惨白,腿都在哆嗦,“万历爷要修缮宫殿,户部没钱,內帑也空了,那帮税使都疯了,雁过拔毛,连空车都要刮下一层油来。咱们这二十辆车……”
“无妨。”
陆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了那个刘成给的锦囊。
“走『便捷门路』。”
车队缓缓驶入关卡。
“站住!干什么的?”
那个刚才还在作威作福的小旗官拦住了去路。他斜著眼睛,目光在陆晏那沉甸甸的车队上扫来扫去,仿佛看到了一只肥得流油的羊。
“这么多大箱子,封得这么严实,怕是没少藏私货吧?”小旗官狞笑著,手中的铁鉤子不怀好意地晃动著,“来人!都给我卸下来!一件件查!哪怕是一根针也得给我过了秤!”
周围的税吏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陆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卑躬屈膝,也没有像权贵子弟那样盛气凌人。他穿著一身整洁的青布直裰,髮髻一丝不苟,站姿挺拔如松,透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这位差爷,在下山东举子陆晏。”
陆晏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冷意:“车上装的,乃是进献给宫里內官监王公公的『样板』。怎么,你们要开箱验货?这些物件若是受了风、沾了尘,亦或是被你们这些粗人弄坏了一星半点……把你们这税关卖了,怕是也赔不起。”
“內官监?”小旗官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陆晏一眼,“拿太监嚇唬老子?这年头,冒充宫里亲戚的多了去了!路引呢?拿出来!少跟老子玩虚的!”
陆晏面无表情,从锦囊中掏出一块云纹铜牌,在掌心一晃。
並未递过去,只是让对方看清楚上面的纹路。
那是內官监的出入凭证,上面刻著的“御马监”印记虽然与內官监不同,但那种属於“二十四衙门”特有的制式与气息,是任何假货都模仿不来的。
那是“家奴”的证明。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城市里,太监就是皇帝的影子。崇文门的税监本身就是太监派出来的,这是“家务事”。
小旗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熟悉这块牌子了。那是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才有的信物。
脸上的横肉瞬间堆成了僵硬的笑脸,变脸之快,令人嘆为观止。
“哎哟!原来是自家人!您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他一脚踹开旁边正要动手的税吏,大声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这是给王公公办事的老爷吗?都滚开!”
隨即,他凑近陆晏,压低声音,一脸諂媚,腰弯得像只虾米:“这位爷,既然是宫里的差事,那自然是免检的。您请!快,开闸放行!”
陆晏收起铜牌,从袖口顺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不动声色地滑入小旗官的手中。
“弟兄们风吹日晒也不容易,这点茶水钱,请弟兄们喝茶。”
“得勒!爷您敞亮!”小旗官摸到银票的厚度,喜笑顏开,態度更加恭敬。
陆晏转身上车,车队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崇文门,没有交一文钱的税。
进了城,喧囂声扑面而来。
北京城的繁华是一种畸形的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楼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茶馆里说书人的声音高亢激昂。但这种繁华是建立在一种摇摇欲坠的基础上的。
陆晏在苏州胡同安顿下来。这里离皇城不远,是进京办事的官员和富商云集之地。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
陆晏登上院子里的老槐树,向北眺望。
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灰瓦屋脊,那一抹耀眼的金黄色猛然撞入眼帘。
紫禁城。
在夕阳的余暉下,那片宏伟的宫殿群仿佛是用黄金铸造的幻梦,巍峨、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琉璃瓦反射著落日的光辉,与周围灰暗破败的民居形成了令人绝望的对比。
“真大啊……”赵长缨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片金光,眼中满是震撼,“哥,那里面住著的皇帝老儿,真的知道外面的百姓活成啥样了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陆晏扶著树干,目光穿过那金色的光晕,仿佛透视到了这座庞大建筑內部正在发生的朽坏。
“长缨,你看这座城。它像不像我们以前在矿山上见过的那台巨型绞车?”
“绞车?”
“它庞大、精密,曾经力大无穷,拉动著整个帝国前行。但这台机器已经运转了两百多年,齿轮之间塞满了沙子,润滑油早就干了,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还在转,只是惯性使然。”
陆晏的声音低沉,带著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它刷漆,也不是为了在它倒塌前分一杯羹。”
“我们要做的,是想办法把自己变成这台机器上不可或缺的一个新零件。或者是润滑油,或者是传动轴,甚至是……控制杆。”
一阵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
陆晏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一凝,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要去內官监。”
“我要给那位王公公,上一堂真正的、他从未听过的『工程管理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