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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举人旗號
    五日后,巳时。
    车队终於驶出了荒凉的鲁北平原,越过德州,进入了北直隶的地界。
    越往北走,运河上的船只越发密集,官道上的关卡也越发森严。这里毕竟是京畿重地,是天子脚下的门户,每一道关卡都像是一只张著大嘴的吸血兽,贪婪地盯著过往的每一个行人。
    静海钞关。
    这是进入天津卫前的最后一道鬼门关。负责这里的户部税吏和巡检司兵丁,那是出了名的眼毒手黑,哪怕是过往的蚊子都要被刮下一层油来。
    “停下!都停下!”
    几个挎著腰刀、歪戴帽子的税丁拦住了车队。他们看著那二十辆沉甸甸的大车,尤其是那几辆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车辙印压得极深的重车,眼中瞬间冒出了贪婪的绿光。
    “哪来的车队?车上装的什么?路引呢?都给老子拿出来!”
    领头的一个小旗官,满脸麻子,手里提著一根包铁的水火棍,大声喝骂著,伸手就要去掀第一辆车的苫布。
    如果是普通的商队,这时候早就该陪著笑脸上前塞银子了。
    但陆晏没有动。
    甚至连车都没下。
    他坐在马背上,手里拿著一本线装书,神色淡漠,仿佛没听见对方的叫囂。在他身侧,赵长缨按刀而立,那一身经过数次血战洗礼出来的煞气,让靠近的税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嘿!你这书呆子,聋了?”麻子小旗大怒,一棍子砸在车轮上,震落一片泥土,“老子问你话呢!不想死就……”
    “放肆。”
    陆晏终於放下了书。他並没有看那个小旗,而是侧过头,对身边的赵长缨淡淡说道:“长缨,告诉他,大明律对阻拦举人车驾、惊扰圣人书籍者,该当何罪?”
    赵长缨冷著脸,上前一步,声音如铁石撞击:“大明律:生员举人乃国家储才,非有司公文,不得隨意搜检其行装书籍。阻拦者,杖六十,革职!”
    “举……举人?”
    麻子小旗愣了一下,狐疑地看著陆晏。这年头冒充读书人的多了去了,但敢这么硬气,还带著这么多带刀护卫的,却不多见。
    陆晏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文书,並未递过去,只是在空中展开。
    那是济南府颁发的“乙未科举人”告身,上面鲜红的大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更重要的是,车队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除了“滋阳陆氏”,还绣著两个让所有小吏都心惊胆战的大字——
    【举人】。
    虽然陆晏只是举人,没有官身,但在这种基层关卡,这种模糊的称呼最能唬人。只要是举人老爷,那就是天上的星宿,是未来的县太爷,是他们这种胥吏惹不起的存在。
    “啊……这……”麻子小旗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虽然横,但也知道有些人惹不起。得罪了商贾最多也就是少拿点钱,得罪了这种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回头人家一封帖子递到上面,他这身皮就得扒了。
    “原来是举人老爷!”麻子小旗连忙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这上头有令,严查违禁物资。您这车上……”
    “车上乃是本官进京备考的孤本书籍,以及资助同窗的笔墨纸砚。”陆晏指著那些封条严密的大箱子,语气中带著读书人特有的傲慢与不耐烦,“怎么,你要开箱验书?这些古籍若是受了风、沾了尘,亦或是被你们这些粗人弄坏了一页,把你们这钞关卖了都赔不起!”
    “这……”麻子小旗有些为难。这车辙印这么深,装的肯定不是书,但他也不敢真去翻举人的箱子。
    “再者……”陆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税丁,突然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摸出那块从威水帮截获的普通木质腰牌,在掌心一晃。
    “本官此行,还是受了宫里『御马监』某位公公的委託,给京城送些『土仪』。你们若是想查,也可以。但若是耽误了宫里的时辰……”
    那块腰牌虽然只是御马监外围办事人员的信物,並不高级,但上面的“御马监”三个字,在这个天子脚下的地界,威力比圣旨还大。
    读书人的身份,加上太监的背景。
    这简直就是黑白通吃的王炸组合。
    麻子小旗的腿都软了。
    这车队到底什么来头?既有举人老爷压阵,又有宫里的关係?这种神仙打架的阵容,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税吏敢碰的?
    “不敢!不敢!”麻子小旗连忙挥手,像是在赶瘟神,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晦气,“快!把柵栏抬开!给陆老爷放行!快点!”
    隨著关卡的大门轰然打开,陆晏轻蔑地收回目光,一抖韁绳。
    “走。”
    车队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穿过了这道平日里难如登天的关卡。没有被开箱,没有被盘剥,甚至连一文钱的买路钱都没交。
    直到车队走远,麻子小旗还站在原地擦汗,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
    范福跟在车旁,手里捏著一把汗,直到看不见钞关的旗杆了,才长出了一口气:“东家,您刚才那样子……真像个京城来的大官。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万一他们真要开箱验货,那下面的苏木和……”
    “他们不敢。”
    陆晏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规则。在这个规则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展现出来的『势』。只要你的势足够强,他们就会自己脑补出无数个不敢惹你的理由。”
    日落时分,车队终於抵达了天津卫城外的海河码头。
    这里比濼口码头还要繁华十倍。巨大的海船停泊在深水区,如同海上的移动城堡。无数码头苦力像蚂蚁一样搬运著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日本的铜、南洋的香料、甚至是来自西洋的自鸣钟。
    空气中瀰漫著海风特有的咸湿味,这种味道让陆晏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那是开放的味道,是贸易的味道。
    车队穿过喧闹的码头区,径直驶向了城东一处掛著“顺天府牙行”旗號的巨大仓库。
    这里其实是御马监在天津卫的“坐粮厅”,专门负责接收和转运来自南方的物资。
    “这就是刘公公的地盘了。”
    陆晏翻身下马,示意赵长缨去叫门。
    不一会儿,几个穿著得体、眼神精明的管事便迎了出来。他们显然早就接到了消息,虽然態度客气,但眼神中依然带著几分审视。
    “陆举人一路辛苦。”领头的一个管事姓张,拱手道,“刘公公还在巡视海防,明日一早才能赶回来。公公交代了,先把苏木入库。”
    “有劳张管事。”
    陆晏一挥手,手下的汉子们立刻开始卸货。
    一箱箱沉重的苏木被搬进仓库,张管事拿著帐册一一核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这批苏木成色极好,而且数量一斤不少,这在漂没成风的官场上简直是个奇蹟。
    “陆举人办事果然利索!”张管事合上帐册,竖起大拇指,“有了这批货,刘公公在宫里也能交差了。”
    “张管事过奖。”
    陆晏微微一笑,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夸奖而得意。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除了苏木,还有一批『特殊的货』,需要单独安置。这批货见不得光,更见不得风,还请张管事安排个僻静的院子。”
    张管事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神色:“明白,明白。咱们这儿別的不多,空院子多得是。后面那个马號是空的,原本是用来停放御马的,最是清静。”
    “多谢。”
    陆晏转头看向赵长缨,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长缨,带上最信得过的弟兄,把那几辆特殊的车赶到后院去。记住,除了咱们自己人,谁也不许靠近。哪怕是这儿的伙计,也不行。”
    “是!”赵长缨心领神会。
    那是从济南一路精心照料运过来的四十二匹战马。经过这一路的调养,它们已经褪去了病態,虽然还未完全恢復巔峰,但骨架子里的那种悍勇之气已经藏不住了。
    看著最后一辆车驶入后院,陆晏站在夜风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苏木只是敲门砖,是用来证明他“办事能力”的;而这些马,才是他跟刘成、乃至跟整个內廷谈判的真正筹码。
    “范福。”
    “在。”
    “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刘公公来了,咱们要给他演一出『大变活马』的好戏。”
    陆晏望著北方那片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的燕山余脉,眼中闪烁著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与冷静。
    “这张进京的门票,明天就能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