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南，乱石岗。
    陆记车马行的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经过半个月的建设，原本荒芜的盐碱地上，已经竖起了三排整齐的窝棚，中间是宽阔的防火通道。营地东侧是物资库，西侧是牲口棚，北面是赵铁的铁匠作坊，南面则是新挖的旱厕和垃圾深埋坑。
    一切井井有条，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但陆晏知道，这台机器还缺几个关键的零件。
    “东家，今天又来了一批难民。“
    赵长缨走进帐篷，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多少人？“
    “三百多。“赵长缨说道，“比昨天还多。听说是从辽阳那边逃过来的，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死了一大半。“
    陆晏放下手中的炭笔，站起身。
    “走，去看看。“
    ……
    营地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这些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眼神中透著一种麻木的绝望。有的人身上还带著伤，有的人怀里抱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有的人则是孤零零一个人，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这就是萨尔滸之战的后遗症。
    四路大军三路尽墨，辽东防线崩溃，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一路南逃。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死在了路上。能活著走到济南的，已经是幸运儿。
    陆晏站在营门口的高台上，冷眼扫视著这群人。
    在他眼里，这不是一群难民，而是一座等待开採的矿山。
    矿山里有废石，也有金子。关键是怎么筛选。
    “都听好了！“
    赵长缨站在陆晏身边，扯著嗓子喊道。
    “这里是陆记车马行，不是官府的粥厂！想吃饭的，先干活！想喝粥的，先报名登记！“
    “登记什么？“人群中有人问道。
    “姓名、籍贯、年龄、会什么手艺！“赵长缨说道，“会打铁的、会木工的、会泥瓦的、会赶车的、识字的、当过兵的，统统站出来！这些人优先录用，管三顿饭，有一顿乾的！“
    人群开始骚动。
    “我会打铁！我在瀋阳卫干过！“
    “我识字！我读过三年私塒！“
    “我当过兵！我是辽东铁骑的！“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原本麻木的眼神中，开始闪烁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陆晏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人性就是这样。只要给一点希望，他们就会拼命抓住。
    “范福。“
    “小的在。“范福凑上前来。
    “你带人去登记。“陆晏说道，“重点筛选三类人：一是匠户，尤其是会打铁、造车、修船的；二是识字的，能写会算的；三是当过兵的，尤其是辽东边军的老兵。“
    “是。“
    范福领命而去。
    陆晏继续站在高台上，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穿著一件破旧的青布长衫，虽然脏污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体面。他的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目光中透著一种与周围人截然不同的精明。
    最让陆晏注意的是，这个人的站姿。
    周围的难民要么蹲著，要么瘫坐在地上，只有这个人笔直地站著，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个人。“陆晏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带过来。“
    赵长缨点了点头，走下高台，拨开人群，把那个中年男人带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陆晏问道。
    “小人胡静水，字润之。“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徽州歙县人氏。“
    “徽州人？“陆晏挑了挑眉，“怎么跑到辽东去了？“
    胡静水苦笑一声：“小人原是徽州万盛號的掌柜，在辽东做皮货生意。去年东家破產，把帐上的亏空全推到小人头上，说小人贪墨了三千两银子。小人有口难辩，只能逃命。“
    “逃到辽东？“
    “本想去朝鲜避避风头。“胡静水说道，“没想到赶上了萨尔滸大败，辽东大乱，只能跟著难民一路南逃。“
    陆晏盯著胡静水的眼睛，看了半晌。
    这个人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討好。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沉稳。
    “你会什么？“
    “小人做了十五年帐房。“胡静水说道，“算帐、记帐、盘货、核销，样样精通。徽州的流水帐、四柱清册、龙门帐，小人都会。“
    陆晏的眼睛亮了一下。
    龙门帐，是明代最复杂的记帐方法，相当於后世的复式记帐法。能精通龙门帐的人，绝对是顶尖的財务人才。
    “好。“陆晏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就是陆记的帐房。先跟著范福熟悉情况，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帐目。“
    胡静水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东家的知遇之恩，胡某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陆晏摆了摆手：“先別急著表忠心。做出成绩来再说。“
    他转过身，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穿著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褐，蹲在人群的边缘，低著头，像是在打盹。
    但陆晏的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因为这个人的位置太巧了。
    他蹲的地方，恰好是整个人群的边缘，背靠一块大石头，视野开阔，能看到营门口的所有动静。而且，他的坐姿看似隨意，实际上双腿微曲，隨时可以弹起。
    这是一个隨时准备逃跑或者战斗的姿势。
    陆晏在前世的战乱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经歷过战火洗礼的老兵，哪怕是在睡觉的时候，也会保持这种警觉。
    “那个人。“陆晏指了指那个年轻人，“也带过来。“
    赵长缨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喂，东家叫你。“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与赵长缨对视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赵长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人的眼神太锐利了。
    那不是普通难民的眼神，而是一种……杀手的眼神。
    年轻人站起身，跟著赵长缨走到陆晏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陆晏问道。
    “沈青。“年轻人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哪里人？“
    “辽东。“
    “干什么的？“
    “种地的。“
    陆晏盯著沈青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种地的？“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沈青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
    沈青的手掌上有茧，但不是农民的茧。农民的茧在掌心和指根，是握锄头磨出来的。而沈青的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
    那是握刀的茧。
    “你这手，不像是种地种出来的。“陆晏说道。
    沈青的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小人以前在卫所当过差，帮著看守仓库。“
    “看守仓库？“陆晏笑了笑，“看守仓库的人，走路会这么轻吗？“
    沈青沉默了。
    陆晏鬆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他。
    “你的步態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你的站姿很稳，重心始终在两腿之间。你的眼神很警觉，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扫视了周围三遍。“
    陆晏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这不是看守仓库的人该有的本事。“
    沈青的眼神终於变了。
    他盯著陆晏，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一丝警惕，还有一丝……释然。
    “东家好眼力。“
    他的声音依然很低，但语气变了。
    “小人確实不是种地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
    沈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小人以前……在辽东做过一些事。“他说道，“不方便细说。“
    陆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这个人有秘密。但在这个乱世，谁没有秘密呢？
    重要的是，这个人有本事。
    “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陆晏说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活下去？“
    沈青抬起头，目光与陆晏对视。
    “想。“
    “那就好。“陆晏说道，“从今天起，你跟著赵长缨。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做得好，有饭吃，有钱拿。做不好……“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应该知道后果。“
    沈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低头。
    “是。“
    陆晏转过身，走回帐篷。
    赵长缨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道：“哥，这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陆晏说道。
    “那你还收留他？“
    “正因为不简单，才要收留。“陆晏说道，“这个人身上有故事，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的本事，我们用得上。“
    赵长缨皱了皱眉：“什么本事？“
    “你没发现吗？“陆晏说道，“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我们的营地布局、人员配置、巡逻路线。这种观察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赵长缨恍然大悟：“哥的意思是……“
    “先观察几天。“陆晏说道，“如果我没看走眼，这个人会是我们的一把好刀。“
    他走进帐篷，在日誌上写下一行字：
    “四月初三，筛选难民。得胡静水（帐房）、沈青（待观察）。“
    放下炭笔，陆晏看著帐外渐渐落下的夕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落下。
    而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