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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省城布局
    万历四十六年九月十五,济南府。
    秋雨连绵,將这座北方重镇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之中。大明湖畔的垂柳已经枯黄,湿漉漉地贴在水面上,像极了这世道——半死不活,却又死而不僵。
    位於城南的“山陕会馆”,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济南府最奢华的所在,也是整个山东半岛的钱袋子。高耸的门楼用的是上好的汉白玉雕砌,朱漆大门上钉著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要威风。
    陆晏站在会馆门前的台阶下,並没有急著进去。
    他穿著一件新置办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戴方巾,腰间掛著一枚成色温润的玉佩。这身行头花了范福整整五十两银子,但在陆晏看来,这是必要的“施工设备”。
    “东家,这就是山陕会馆?”范福缩在陆晏身后,撑著一把油纸伞,看著进进出出的达官显贵,腿肚子有点转筋,“听说这里的门槛比巡抚衙门还高,咱们没帖子……”
    “以前没帖子,现在有了。”
    陆晏从袖中掏出一张烫金的名刺,那是他中举后官府特製的身份证明。
    “范福,记住。以前我们是求人办事,得走后门。现在我们是来谈合作,得走正门,还得让人把中门大开迎我们进去。”
    陆晏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上阶。
    门口的豪奴原本鼻孔朝天,见陆晏气质不凡,又瞥见那张名刺上“举人”的字样,立马换了一副笑脸,腰弯成了虾米:“哟,举人老爷!您吉祥!不知老爷是要听戏还是……”
    “找你们大掌柜,王登库。”陆晏声音平淡,“就说是滋阳故人,带了范永斗范东家的亲笔信。”
    片刻之后。
    会馆中门大开。一位身穿紫酱色团花员外郎袍、体態富態的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哎呀呀!陆举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王登库,著名的“晋商八大家”之一,此时负责山陕商帮在山东的总盘口。他满脸堆笑,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陆晏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立刻评估出了对方的价值——年轻、沉稳、新科举人、范永斗看重的人。
    这是一支潜力股。
    “王掌柜客气了,举人不敢当,侥倖中了个副榜。”陆晏拱手回礼,礼数周全却不显卑微。
    两人寒暄著穿过二进院落,来到一处名为“聚宝阁”的暖厅。
    分宾主落座,上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王登库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这才打开了陆晏带来的那封信。看完之后,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范永斗在信里把陆老弟夸成了一朵花啊。”王登库合上信纸,笑眯眯地看著陆晏,“说老弟眼光毒辣,手段狠绝,在滋阳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左光斗左大人都对你青眼有加。”
    “范兄谬讚了,不过是求生存罢了。”陆晏吹了吹茶沫。
    “既然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王登库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信里说,陆老弟想跟我们山陕帮在济南做笔大生意。不知老弟想做什么?是想贩盐?还是倒腾粮食?”
    在王登库看来,一个新科举人,无非就是想借点钱,或者是想在商帮的生意里占个乾股,这种事他们见多了,也乐意花钱养著这些士大夫。
    但陆晏放下了茶盏。
    “我不贩盐,也不倒粮。我想做个『过路財神』。”
    “过路財神?”王登库一愣。
    “王掌柜,明人不说暗话。”陆晏的声音切换到了那种冷静的“谈判模式”,“山陕商帮財力雄厚,富甲天下。但这银子多了,有时候也是祸水。特別是如今辽东战事一起,朝廷到处都在找肥羊宰。你们的货队在官道上走,哪怕有路引,沿途的钞关、巡检司、卫所兵,哪一个不想在你们身上咬一口?”
    王登库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他们的痛点。商人地位低下,哪怕再有钱,遇到个九品巡检也能卡你半个月,货物损耗不说,那打点费更是无底洞。
    “陆某不才,虽然只是个新科举人,但在官场上还算有点薄面。”陆晏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官商合议条陈》,“我愿以举人功名,为贵號在山东境內的货队『掛牌』。”
    “掛牌?”
    “从下个月起,凡是山陕商帮在山东境內的运粮、运铁车队,皆可掛上『滋阳陆氏』的旗號,对外宣称是替官府运送的『备倭物资』。我负责搞定沿途钞关的批文,以及济南府衙的通关令。”
    陆晏伸出三根手指:“作为回报,我要这批货物在山东境內节省下来的『打点费』的三成。”
    王登库的瞳孔猛地收缩。
    好大的胃口!好精准的算计!
    他原本以为陆晏是来借钱的,没想到陆晏是来卖“特权”的。
    在大明,举人拥有免税权,更重要的是,举人是“预备役官员”,地方官府为了不得罪未来的同僚,通常会对举人名下的產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晏这是在用他的政治身份,做无本的买卖。
    “陆老弟,这三成……是不是太高了?”王登库虽然心动,但商人的本能让他开始压价,“而且,这『备倭物资』的名头,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陆晏打断了他,语气篤定,“因为我会让它变成真的。我已经向济南府提学道递了帖子,愿以举人身份,在滋阳组织乡勇团练,以备不时之需。这些物资,就是团练的『军需』。合情,合理,合法。”
    这就叫“项目包装”。
    把走私包装成国防工程,把商业贿赂包装成军民共建。
    王登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哪里是个读圣贤书的举人,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吏!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太诱人了。如果真能打通山东的关节,商帮每年能省下的银子何止万两?
    “好!”王登库猛地一拍大腿,“陆老弟既然有这般魄力,我王某人要是再磨嘰,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三成,就三成!”
    “不仅如此。”陆晏並没有见好就收,而是拋出了第二个筹码,“这三成的利润,我不拿现银。”
    “哦?那你要什么?”
    “我要货。”
    陆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我要用这笔钱,加上我手里现有的六百两本金,全部换成你们仓库里积压的——辽东人参、貂皮,以及……两千匹白布,五百斤金疮药。”
    王登库彻底懵了。
    “人参貂皮我懂,那是硬通货。但这白布和金疮药……”王登库一脸古怪,“陆老弟,这白布是做丧服用的,晦气。而且现在大家都说王师一出,建奴必灭,这仗眼看就要打完了,你囤这么多伤药干什么?”
    陆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连绵的秋雨。
    “王掌柜,做生意讲究顺势而为。但在我看来,最大的利润,往往藏在所有人都看错的方向里。”
    他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阴霾,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这批货,您就当是我疯了。但我保证,等到明年开春,您会求著我卖给您。”
    “这笔生意,王掌柜敢接吗?”
    王登库看著陆晏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但他毕竟是赌性极重的晋商。
    “接!”王登库咬了咬牙,“只要你有本事把路铺平,货,我给你备齐!”
    ……
    走出山陕会馆时,雨已经停了。
    范福抱著那份刚刚签好的契约,手还在抖:“东家……咱们真的要把所有钱都砸进去?那可是咱们这大半年拿命换来的家底啊!要是赔了……”
    “赔不了。”
    陆晏看著天边那一抹惨澹的残阳。
    “范福,你知道什么是槓桿吗?”
    “槓……槓桿?”
    “就是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整个地球。”陆晏拍了拍范福的肩膀,“举人身份就是那个支点。而即將到来的那场国难,就是我们撬动財富的动力。”
    “去准备仓库吧。这个冬天,我们会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