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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御史过境
    寒风呼啸,破庙里的火堆早已熄灭。
    范福缩在乾草堆里,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赵长缨虽然一声不吭,但因为剧痛和失温,身体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吱呀——”
    两扇破旧的庙门被推开,风雪卷著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哥?!”赵长缨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柴刀。
    “是我。”
    陆晏反手关上门,用身体顶住风口。他抖落身上的积雪,快步走到供桌前,解下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哗啦。”
    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了让两人眼冒绿光的东西——两只油纸包著的烧鸡,两坛烈酒,还有几个青花瓷的小药瓶。
    “吃。喝。”
    陆晏没有废话,直接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赵长缨,“这是最好的汾酒,驱寒,也能麻得住疼。”
    赵长缨接过酒罈,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让他在冰窖般的破庙里终於感觉到了自己还活著。
    陆晏借著月光,拿起药瓶,那是晋商特供的“红花跌打油”。
    “忍著点。”
    他撕开赵长缨手臂上的布条,將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狠狠按在那肿胀发紫的伤处。
    “嘶——!!”赵长缨疼得浑身青筋暴起,嘴里咬著刚才那根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势,三人分食了那两只烧鸡。肚子里有了油水,身上有了酒劲,原本绝望的气氛终於散去了一些。
    “东家,钱……借到了?”范福满嘴是油,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晏从怀里摸出两锭散碎银两扔给范福:“这是五十两,做路费。剩下的都在票號里。”
    范福捧著银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在这个要命的晚上,这五十两就是通往生路的买路钱。
    “都听好了。”
    陆晏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神色恢復了那种精密计算般的冷静。
    “今天是第一天。范永斗那边传来的確切消息,御史左光斗的仪仗在寧阳陷了车,要后天——也就是正月十三的巳时,才能进滋阳城。”
    “后天?”范福一惊,“那咱们这两天怎么办?范仁甫肯定会全城搜捕我们!”
    “这就是灯下黑。”陆晏指了指脚下的这块地,“这破庙离乱葬岗***日里只有乞丐和野狗才来。范家的家丁娇贵,这种鬼地方他们只会草草看一眼。”
    陆晏看向赵长缨:“长缨,这两天你只管养伤,把体力恢復到巔峰。范福,你负责轮流放哨。”
    “那后天呢?”赵长缨问。
    “后天一早,我们去晋商会馆的后巷。”陆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和范掌柜约好了。那天早上,他会让人在那儿留一辆运煤的大车。那是我们衝破封锁线、接近御史仪仗的唯一机会。”
    ……
    两天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正如陆晏所料,这两天里,滋阳城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范仁甫发了疯似的悬赏五十两银子抓人,一波波打手拿著画像在街上乱窜。
    这间破庙也被搜了一次。但那两个捕快站在门口,闻到里面浓烈的霉味和死老鼠味,骂了句“晦气”就走了,根本没抬头看躲在房梁阴影里的三人。
    第三日,正月十三,清晨。
    天公不作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一口扣死的黑锅。北风卷著地上的枯草和雪沫,在滋阳城的大街小巷里肆虐。
    “行动。”
    陆晏从房樑上跳下,落地无声。经过两天的休整,虽然形容枯槁,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
    三人像幽灵一样,借著晨雾的掩护,避开了大路,沿著早已规划好的城中下水道与暗巷,向著晋商会馆的方向潜行。
    卯时三刻,晋商会馆后巷。
    这里是整座会馆最隱秘的角落。
    “在那儿。”陆晏低声道。
    果然,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停著一辆黑漆漆的板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却耐力极好的老马,正不安地喷著响鼻。
    车上没有货物,而是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煤灰。
    这正是陆晏向范永斗要的“掩体”。在这个全城戒严、光鲜亮丽迎接御史的日子里,只有这种最脏、最不起眼、也是最让人避之不及的运煤车,才有可能混过关卡。
    “上车。”
    陆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翻身上车。他將赵长缨和范福按进那堆骯脏的煤灰里,用一块破旧的油毡布盖好。
    “忍著点,別出声。”
    安顿好两人,陆晏抓起一把煤灰,狠狠地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甚至连指甲缝里都没放过。
    转眼间,那个清秀的举人种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污垢、佝僂著背、眼神浑浊的老车夫。他顺手捡起车辕上的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驾!”
    陆晏一抖韁绳,声音沙哑卑微,模仿著底层苦力的腔调。
    老马吃力地迈开蹄子,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辆承载著三人性命的大车,缓缓驶出了巷口,匯入了通往北门官道的人流中。
    此时的滋阳城,已经进入了某种畸形的亢奋状態。
    为了迎接左光斗,知县下令全城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街道两旁站满了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帮閒。而范仁甫的人,则穿著家丁服饰,混在人群中,一双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著过往的每一个人。
    陆晏压低了帽檐,儘量让马车贴著路边走。
    煤车的恶臭和脏污成了最好的保护色。周围那些穿著体面衣服准备去围观御史的市民,纷纷捂著鼻子避让,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煤灰。
    “那是谁家的车?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嘘,小声点。今儿个大老爷进城,指不定是给驛站送取暖煤的,別多事。”
    一路有惊无险。
    眼看著北门那高大的城楼已经近在咫尺,只要出了那个门洞,就是十里长亭,就是左光斗的必经之路。
    然而,就在车轮即將转入主街的一剎那,意外还是发生了。
    “站住!那辆拉煤的!”
    一声厉喝从侧前方传来。
    三个穿著范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手里拿著画像,正烦躁地盘查过往行人。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著傢伙。
    他看到这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又看了看那个佝僂的车夫,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
    “干什么的?车上拉的什么?”横肉家丁用手里的哨棒捅了捅车轮。
    陆晏的手微微一紧,隨即鬆开。他缩著脖子,陪著笑脸:“几位爷,就是些倒灶的煤灰,给城外窑厂送去的。脏得很,別污了爷的眼……”
    “煤灰?”横肉家丁冷笑一声,“今儿个御史大人进城,全城戒严,你这时候出城送煤?我看你有鬼!掀开看看!”
    “爷,真就是煤灰……”陆晏试图阻拦。
    “少废话!范爷有令,寧杀错不放过!”那壮汉极其蛮横,根本不听解释,一把推开陆晏,伸手就要去扯车上的油毡布。
    陆晏被推得一个踉蹌,但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的卑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程爆破前的绝对冷静。
    距离,三步。
    风向,西北风,顺风。
    敌人数量,三人,且毫无防备。
    在工程现场,当安全事故不可避免时,唯一的选择就是——强行突围,且造成最大混乱。
    “长缨!”
    陆晏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是引爆器按下的那一瞬。
    与此同时,他猛地一脚踹在马屁股上。
    老马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四蹄蹬地,向前猛衝。
    “哗啦!”
    油毡布骤然掀开。
    迎接那三个家丁的不是刀光,而是一团黑色的“云”。
    这是陆晏刚才上车时,特意割破了最上层两袋经过筛选的细煤灰的口子。赵长缨在车厢里猛地一蹬,双腿如同弹簧般爆发,將这两袋煤灰狠狠踹向半空。
    “砰!”
    漫天的黑尘瞬间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开。这种高浓度的粉尘,在近距离內虽然不会爆炸,但其致盲和窒息的效果,比石灰粉还要恐怖。
    “咳咳!我的眼!”
    “啊!什么东西!”
    那三个家丁瞬间被迷了眼,捂著脸惨叫起来,鼻涕眼泪横流,呛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衝过去!”
    陆晏根本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並没有挥舞马鞭,而是直接拔出腰间的短刃,狠狠扎在马臀上。
    老马发狂了。
    这辆疯狂的煤车像是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撞开了那三个惨叫的家丁,撞翻了路边的摊位,带著一路烟尘和混乱,向著那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方向——北门长亭,狂奔而去。
    “拦住他!快拦住那辆车!”
    身后的烟尘中,传来了更多家丁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和铜锣声。
    但陆晏知道,他们拦不住了。
    因为在那狂奔的马车上,透过飞扬的煤灰,他已经看到了城门外那杆高高飘扬的、绣著“代天巡狩”四个大字的御史仪仗旗。
    那是大明律法的象徵,也是范仁甫的催命符。
    “坐稳了!”
    陆晏死死拉住韁绳,在那顛簸欲散架的车辕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