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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策反庶子
    子时三刻。
    滋阳县城的打更声被呼啸的风雪扯得粉碎,听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范府后巷,一堵两人高的青砖墙下。
    赵长缨蹲在雪地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陆晏踩著他的手掌,在一股巨大的托力下,无声地翻上了墙头。
    从墙头往下看,范府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几处迴廊掛著的灯笼在风中狂舞,投下摇摆不定的鬼影。
    “高度三米二,落点积雪厚度约四寸,缓衝足够。”
    陆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隨后向下的赵长缨打了个手势。
    两人落地无声。
    陆晏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儒衫,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哆嗦,但他强行控制住了肌肉的颤动。在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行踪。
    “哥,在那边。”赵长缨压低声音,指了指西侧角落里一间低矮的棚屋,“那是马棚,旁边那个漏风的小耳房,就是范福住的地方。”
    陆晏点了点头,示意赵长缨开路。
    他看著赵长缨躬身前行的背影,心中暗自点头。这小子虽然没受过正规训练,但这猫腰、碎步、利用阴影掩护的动作,几乎是猎人的本能。加以时日,绝对是一把尖刀。
    两人摸到了耳房门口。
    门板薄得透光,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赵长缨从靴子里拔出短刀,轻轻拨开了门栓。
    “吱呀——”
    寒风灌入,屋里那盏如豆的油灯猛地摇曳了一下。
    榻上那团破烂的棉被里,一个瘦小的人影猛地惊坐而起,惊恐地抓起枕边的一根木棍:“谁?!是大少爷吗?我……我没偷吃马料,我真的没……”
    一直冰凉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將后半截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赵长缨单膝跪在榻上,手中的短刀贴著那个人的脸颊,冷冷道:“別出声,不然割了你的舌头。”
    陆晏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借著昏暗的灯光,打量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青年。
    范福,范仁甫的庶子。二十出头,却瘦得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旧伤叠著新伤。手掌粗糙开裂,满是冻疮,看著比家里的长工还不如。
    “范兄,別来无恙。”
    陆晏拉过一条瘸腿的板凳,在范福面前坐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茶馆偶遇旧友。
    范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一身儒衫、却带著一身寒气的书生。
    “陆……陆秀才?”范福认出了陆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你是来杀我爹的?”
    “杀人?”陆晏笑了笑,眼神在范福那满是冻疮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下策。我是来找你谈一笔生意的。”
    “生……生意?”
    “范仁甫逼我投献军屯,想让我给他顶罪,这事你知道吧?”陆晏单刀直入。
    范福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是知情的。
    “他想让我死,我也没办法。不过临死前,我寻思著范府这泼天的富贵,总得有人继承不是?”陆晏身体微微前倾,盯著范福的眼睛,“你说,要是范仁甫倒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也被牵连流放了,这范家的家业,该归谁呢?”
    范福愣住了。
    他虽然懦弱,但不傻。他是范家唯一的庶子,如果嫡系死绝了……
    “你……你什么意思?”范福的声音在颤抖,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被点燃后的战慄。
    “我是个讲究人,做工程……哦不,做事情讲究互利共贏。”陆晏循循善诱,“范仁甫把你当狗养,大少爷把你当马骑。你在他们眼里,是损耗品,是隨时可以丟弃的垃圾。但我这儿有一份重修你人生的图纸。”
    陆晏伸出一根手指:“我要那本帐册。记录了范仁甫侵占军屯实数的真帐。”
    “我……我不知道……”范福下意识地否认。
    “別急著拒绝。”陆晏打断他,语气骤然变冷,“想想你死去的娘。听说她病重的时候,范仁甫连一副药都捨不得给,让人直接把她扔到了乱葬岗。再想想你自己,这样的日子,你还想过多久?十年?还是明天就被打死?”
    范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圈瞬间红了。仇恨,是比恐惧更强大的驱动力。
    “在……书房。”范福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少爷不识字,老爷防著帐房,有些机密的帐,老爷会趁夜深人静自己在那算。我负责打扫书房,有一回看见他把一本蓝皮册子藏在了书架后面的夹层里。”
    “带路。”陆晏站起身,“现在。”
    “现在?”范福嚇了一跳,“书房那边有看家狗,还有……”
    “今天风雪大,狗鼻子不灵。”赵长缨在一旁插嘴道,手中的刀在指尖转了个花,“至於人,不想死就闭嘴。”
    范福看著这两个疯子,最终,那一丝想要翻身的野心战胜了懦弱。
    “跟我来。”
    ……
    一刻钟后。范府书房。
    这里比马棚暖和多了,烧著地龙。
    陆晏让赵长缨在门口放哨,自己跟著范福快步走到那架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
    “第三层,那本《金刚经》后面有个暗格。”范福指著书架,手还在抖。
    陆晏没有犹豫,伸手探入。指尖触碰到一个凸起的机括,轻轻一按。
    “咔噠。”
    一块木板弹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本蓝皮帐册。
    陆晏取出帐册,却没有拿走。
    作为工程负责人,他太清楚“物证”的风险。拿走帐册,范仁甫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接著就是全城搜捕,根本带不出去。
    他需要的不是帐册本身,而是数据。
    陆晏迅速翻开帐册。
    借著微弱的火摺子光芒,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映入眼帘:万历四十二年侵占赵家洼军屯三百亩……行贿县丞五十两……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炸药包的配方!
    陆晏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理智告诉他,只带走信息是最安全的。但下一秒,工程师的严谨思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光靠嘴说,那是诬告!”陆晏心念电转,“在大明律法下,没有这本沾著范仁甫笔跡、盖著私印的原件,到了公堂上也只是『空口无凭』。要想一击毙命,必须拿走原件!”
    “哥,快点!有人来了!”门外,赵长缨急促的低喝声传来,伴隨著远处隱约的狗叫。
    “啪!”
    陆晏猛地合上蓝皮帐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其揣入怀中,紧紧贴著胸口。
    就在他准备关上暗格时,旁边的范福突然呼吸急促起来。暗格的底层,除了帐本,还散放著一叠银票和几锭金子。
    “钱……是钱……”范福原本嚇得瘫软的腿突然有了力气,那种对穷困的恐惧压倒了对范仁甫的恐惧。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那些银票和金子抓了出来,胡乱塞进自己的裤襠里。
    “走!別把命留下!”
    陆晏低喝一声,使劲一拉,使得范福刚抢的银票尽数掉落。
    他迅速將暗格復位,抹去痕跡,拽著范福衝出了书房。
    就在三人衝出书房的一瞬间,前院突然传来了一阵犬吠声。紧接著,几盏灯笼在风雪中亮起。
    “谁在那儿?!”一声暴喝划破夜空。
    “被发现了!”赵长缨一把扯过陆晏,將他护在身后,“哥,上墙!我断后!”
    “一起走!”
    陆晏没有废话,抓住范福的领子往赵长缨怀里一推,“带他走!他是人证!”
    三人向著后院墙狂奔。身后的脚步声杂乱且急促,显然是被惊动的护院家丁。
    “汪!汪汪!”
    一条巨大的黑狗从侧面扑了出来,直奔陆晏的咽喉。
    “找死!”
    赵长缨一声怒吼,不退反进,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黑狗惨叫一声,半空中被开膛破肚,鲜血溅了陆晏一脸。
    但这短暂的阻滯,让身后的家丁追了上来。
    “在那儿!是那个庶孽和外人!”
    一支火把被扔了过来,照亮了墙根下的三人。
    “上!”
    赵长缨半蹲在墙下,双手搭成梯。范福连滚带爬地踩著他的肩膀翻了出去。
    陆晏紧隨其后。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体力在刚才的紧张中已经透支。爬到墙头时,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悬在了外面。
    “哥!”
    墙下的赵长缨猛地跃起,托住陆晏的脚底用力一送。
    陆晏翻过墙头,重重地摔在巷子里的雪堆上。他顾不得疼痛,回头看去。
    只见赵长缨双手扒住墙沿,刚要发力,一根包著铁皮的哨棒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可闻。
    赵长缨闷哼一声,硬是咬著牙,凭藉著那股蛮力,单臂发力,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翻了出来,滚落在陆晏身边。
    “长缨!”陆晏急忙扶起他。
    “哥,快走……这点伤没事……”赵长缨疼得满头冷汗,却反手推了陆晏一把,“巡夜的弓手要来了!”
    墙內传来了铜锣声和嘈杂的喊杀声。
    陆晏看了一眼赵长缨垂下的左臂,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范府的高墙,仿佛要將这笔帐刻进骨头里。
    “走!”
    他搀起赵长缨,踢了一脚嚇瘫在地上的范福,“不想死就跑!去城东破庙!”
    风雪掩盖了三人的足跡,也掩盖了那一地的狼藉。
    但陆晏知道,这三十两银子的买命钱,今晚算是彻底换了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