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用力点头。
“对!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村口土地庙里的土地公显灵了。他说槐树村地气败坏,將要有灾祸,若不想全村死绝,就必须每年献上三名周岁以下的小娃,放在村外这棵老树下。”
“土地公说,他会把孩子带走,替村子挡灾消厄。”
“只要我们照做,村子就能太平一年。”
说到这里,老者脸上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第一年,大家都不信。”
“可第二天一早,村里所有人都在土地庙前醒来。无论原本睡在哪儿,全都到了土地庙前。
“而且每个人手心里,都有一个黑色的印子。”
他伸出手,给傅泽看。
那手心皮肤粗糙,布满老茧。
但掌心处,確实有一块淡淡的黑斑。
像是曾经被什么阴邪东西烙印过,后来又逐渐淡去。
傅泽运起【灵视】看去。
那黑斑中,已经没有多少残存的邪气。
但並非完全没有。
一缕极细微的灰黑气息,像髮丝一样缠绕在皮肉深处。
这不是普通梦境。
確实有邪物作祟!
赵锐脸色也变了。
“全村人都被弄到土地庙前?”
“这他娘的什么手段?”
李峻峰冷哼一声。
“是很厉害,但绝不是正经的土地神。”
傅泽点头。
正经土地公,是地祇小神,掌一方安寧,受百姓香火。
再弱,也不至於要吃婴儿来免灾。
这种所谓“託梦献祭”,分明是邪修或者邪祟借神灵之名,欺压凡人!
傅泽看了看旁边的这棵老树,似乎没什么特殊,问题应该不在这。
又看向老者,目光幽深。
“你们第一年,献祭了?”
老者低下头,声音发颤。
“村里人都怕啊。”
“那时候刚好有三户人家,生了孩子……”
“那三户人家自然是不肯的。”
“可没过几天,村里就开始死人。先是那三户人家的老人,夜里莫名其妙七窍流血死了。然后他们家里的牲口也全死了。”
“大家都怕了。”
“最后……最后只能把孩子送来。”
那妇人哭得更厉害。
“我大嫂的孩子,就是第一年被送走的。”
“她受不了,没几天就疯了,然后跳井死了。”
眾人一时沉默。
只有婴儿细弱的哭声,还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响著。
傅泽抱著孩子的手,微微收紧。
心中杀意升腾。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普通百姓的苦难。
兵灾,妖祸,殭尸,邪修,贪官……
现在,连刚出生的婴儿,都要被人当成祭品丟进深山老林。
这世道,真是烂得让人心里发堵!
傅泽声音很冷。
“所以,这已经是第三年?”
老者低著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
“第一年送了三个孩子之后,村子確实太平了一整年。庄稼也好了,牲口也不死了。”
“第二年,土地公又託梦,指了三户人家。”
“大家不敢不听,就又送了三个。”
“今年……今年就是第三年。”
傅泽冷笑。
“太平一年?”
“那不是什么土地公给你们消灾。那是邪物吃饱了,暂时懒得动你们!”
几个村民全都嚇得脸色发白。
“邪物?”
“不是土地公?”
“怎么可能?那可是土地公啊!”
“村里土地庙就在村口那儿,祖祖辈辈都拜的……”
傅泽怒道。
“放屁!”
这一声低喝,嚇得几名村民浑身一颤。
傅泽指著他们,语气森然。
“真正的土地公,护佑一方水土,吃的是香火,受的是敬拜。什么时候要你们献祭活婴了?”
“一个正神,若要靠吃孩子来保你们平安,那还叫正神吗?”
“你们被邪祟骗了!”
“还一年一年把自己的孩子,亲手送来给它吃!”
那几个村民被骂得面无人色。
有人嘴唇发抖,似乎想辩解。
但看著树下那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锐走上前,单手把另外两个孩子抱起来。
他平时拿枪极稳,杀人都不眨眼。
可此时抱著婴儿,动作却有些僵硬,仿佛生怕稍微用力,就把孩子弄疼了。
“傅兄弟,这三个孩子不能再放这儿了。”
“嗯。”
傅泽点头。
他看向几个村民。
“带我们去槐树村。”
那老者脸色大变。
“不行啊!”
“不能去!不能去啊!”
另一个男人也慌忙磕头。
“大人,你们把孩子带走,土地公会发怒的!”
“我们全村都会死的!”
“求求你们,別管了!把孩子放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赵锐眼神一寒,枪口直接顶在了那男人脑门上。
“你再说一遍?”
那男人嚇得浑身僵硬,脸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傅泽反而平静下来。
他越是生气,声音越低。
“这件事,我管定了。”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冒充土地公,三年吃九个婴儿。”
李峻峰看了一眼傅泽。
“要去村子?”
傅泽点头。
“必须去。”
“这邪物既然能託梦全村,还能让村子年年遭灾,必然藏得很深,实力也强悍。若不查清楚,明年还会有孩子被送来。”
赵锐皱眉。
“可是,廖先生那边怎么办?”
“鬼道子还没死,追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咱们现在节外生枝,若是耽搁了路程……”
他没继续说。
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是护送廖熙白前往金陵。
廖先生身系大局。
一旦出事,影响的不只是他们几个人,而是天下局势!
傅泽当然明白。
他也知道,赵锐有顾虑是对的。
若从理智上说,他们现在最稳妥的选择,是不要捲入槐树村的邪事。
但……
傅泽低头看著怀里的孩子。
那小小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衣襟。
力气很弱。
却像是抓在了傅泽心口。
傅泽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如果廖先生知道这件事,他也会同意我去。”
赵锐一怔,然后沉默了。
他知道,傅泽说得没错。
廖熙白是什么样的人?
他放弃了悠閒的富家翁生活,从南洋归来蹚这摊浑水,冒著无数刺杀和风险,想要重整旗鼓,拨乱反正。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吗?
若是他知道有邪物冒充土地公,每年吞吃婴儿,恐怕第一个就不会答应离开。
赵锐嘆了口气。
“行吧。”
“你这话,我没法反驳。”
他看向几个村民,枪口微微一抬。
“都起来,跟我们走。”
老者嚇得连连摇头。
“大人,我们真的不能回去啊!若土地公知道是我们带你们去的,会杀了我们的!”
傅泽冷声道。
“你们不带路,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几人顿时不敢说话了。
傅泽继续道。
“放心,我不是恶人。”
“但你们也別想著跑。”
说完,傅泽只是伸手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上,轻轻一按,暗劲喷吐。
咔嚓!
树皮木屑横飞。
那小树竟被他一掌按得树干开裂,歪倒在地。
几个村民嚇得魂飞魄散。
这哪里还是人?
“走吧。”
傅泽淡淡道。
老者嘴唇哆嗦,终於不敢再反抗。
……
一行人很快返回营地。
风玄老道士和廖熙白,早已经察觉动静,站在火堆旁等待。
看到傅泽和赵锐怀里抱著的三个婴儿,廖熙白脸色微变
“这是怎么回事?”
傅泽没有隱瞒,將刚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廖熙白沉默了很久。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也浮现出一抹压抑的怒意。
“拿婴儿献祭,冒充土地正神。”
“好一个妖邪乱世。”
风玄老道士走上前,检查了一下三个婴儿的情况,又看了看那几个村民掌心的黑斑。
他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確实不是普通邪祟。”
“这印记很淡,却真有一股香火味。像是借了神像、神庙一类的东西作法。”
傅泽眼神一动。
“也就是说,那东西很可能就藏在土地庙里?”
风玄老道士点点头。
“不好说,但土地庙肯定有问题。”
赵锐看向廖熙白。
“先生,傅兄弟想去槐树村看看。
“但我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想先回来问问。”
廖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傅泽面前,低头看著那个还在微微发抖的婴儿。
那孩子似乎哭累了,闭著眼睛,小脸苍白,呼吸微弱。
廖熙白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然后,他缓缓抬头。
“去。”
只有一个字。
但斩钉截铁。
李峻峰低声道。
“先生,若是耽搁了行程……”
廖熙白平静道。
“若我廖熙白为了赶路,连三个婴儿都不救,连一村百姓被邪物欺骗都视而不见,那我还去什么金陵?”
“我又凭什么说,要终结乱世,还天下太平?”
李峻峰不说话了。
傅泽笑了。
“我就说,廖先生肯定会同意。”
廖熙白看向傅泽。
“傅小友,此事由你来主导,如何?”
“当然,我也一起去。”
傅泽眉头一皱。
“先生,你身上有伤,不如留在这里等候。”
廖熙白摇头。
“此事关乎百姓,也关乎人心。我既然遇见了,便不能只在后面等消息。”
“更何况,我若留在这里,你们反而还要分心保护我。倒不如都一起行动。”
赵锐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我们几人聚在一起,更安全。”
傅泽想了想,也没有再反对。
他从玉明子给的那一沓符纸中,取出几张已经绘製好籙文的温养气血、镇定心神的符纸,分別贴在三个婴儿襁褓上。
淡淡灵气散开。
三个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那几个村民看著这一幕,全都瞪大眼睛。
傅泽抱起孩子,看向老者。
“带路,去你们村子。”
老者浑身一颤,低著头说道
“是……我们就住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坳里。”
傅泽冷笑一声。
“槐树村在前面山坳,那意味著土地庙也不在这。就算真是土地公要孩子,怎么不放土地庙,放村外来?还说不是邪物作祟!”
老者和那对夫妇不敢回答。
……
眾人收拾行装,用泥土掩灭了篝火堆。然后跟著那几个村民,穿过一片潮湿阴暗的树林,又绕过一道矮坡,就看见了村子的轮廓。
村子还不算小,百十来座低矮的土屋,零零散散地挤在山坳中。
哪怕还没进村,傅泽就已经觉得这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种山村,就算到了深夜,也该有犬吠虫鸣,或者圈里面鸡鸭牲畜的动静。
可槐树村没有。
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影罩住。沉闷,压抑,连风吹过村口那几棵老树时,都带著一股潮冷的味道。
风玄老道士微微眯眼,低声道。
“阴气很重。”
傅泽点头。
他以【灵视】看去,只见村子上方笼罩著一层淡淡灰黑色气息,不算浓烈,却绵绵不绝,像是从地下、屋檐、井口、树根里一点点渗出来。
这不像是一时半刻形成的。
而是日积月累,整座村子,都被什么东西慢慢污染了。
廖熙白看著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村落,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里的百姓,怕是被折磨得不轻。”
带路的老者低著头,声音发颤。
“几位大人,前面就是我们村了。土地庙……就在村口东头。”
傅泽看了他一眼。
“先把孩子安顿好。”
那两男一女里面,有一对是夫妻,他们“献出”的是一对双胞胎。
还有一个稍大点的,就是那个单独来的男子——他老婆已经在家里哭晕过去,没法隨行。
廖熙白嘆了口气。
“自己的孩子,自己领回去吧。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们怎么就……唉!”
“孩子,我的孩子啊!”
那妇人抱著两个娃,嚎啕大哭。
村长又带著傅泽他们,去了另一个男人的家里。
房子挺大,看起来像是村中的殷实人家,还有一男一女两名帮工。
他老婆已经醒来,看到自己孩子,又惊又喜又怕。
“你们……你们怎么把娃娃带回来了?”
那男人看傅泽一眼。
“进屋去说。”
很快,屋里又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不多时,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一盏盏油灯亮起。
村民们披著衣服,畏畏缩缩地站在院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他们听说了刚才发生的变故,看著傅泽等人的眼神,既恐惧,又怨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傅泽懒得和他们解释太多。
人被嚇久了,脑子里只剩下“活命”二字。
跟他们说什么正神邪神,未必说得通。
只能先强硬一些:必须听我的!否则,要么被你们口中的“土地公”弄死,要么我现在就弄死你们!
想要做好事,就得先扮恶人。
这世道……確实荒诞!
最重要的是,得把那个冒充土地公的东西给揪出来。
傅泽看向廖熙白。
“廖先生,你暂时在这里休息。我打算先去探探情况。”
李峻峰皱眉。
“你现在就要去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