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江澜就醒了。
芦苇湾的鸡叫的头一遍,他就翻身起来了。
灶台还冷著,昨夜的鱼汤还剩半碗,江澜就著硬饼子吞下去。
出门时,雾还没散。
府城城隍前的广场上,旗杆已经竖成一片黑林子。
他算是来得早的,但有人更早。
校场门口,几个穿绸衫的富家子弟倚著马车,小廝伺候著递水擦汗。他们瞟了一眼江澜——旧短打,鞋帮上还沾著泥——眼神就滑过去了。
江澜不恼,他低头进去,按编號站好。
————
点將台上,主考官、监考官早到了。
官服顏色分得出谁大谁小,但江澜懒得分辨。他盯著的是台下那几百號武生——个个壮实,短打利落,腰里板带束得紧,靴子崭新。
他这身打扮站在里头,像稗草混进稻田。
两侧厢廊下,富商和豪族陆续入座。茶盏摆开,扇子摇著,有人还带著吃食。
校场外,更多百姓垫著脚往里瞅。他们进不来。
一个老汉趴著柵栏,冲里头喊了声“儿啊”,被兵丁推开。
“咚!咚!咚!”
三声鼓响的时候,江澜刚从人群里挤到自己的號位。
孙庚三在校场外头,垫著脚往里看,柵栏挡著,兵丁拦著,只能远远瞧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喊了一声“江澜”,声音淹没在鼓点里,没人听见。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敲得校场上安静下来。
江澜站定,按编號排在队列中段。前面是赵横,再往前是李彦。广昌武馆三个人,没挨在一起。
赵横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澜面无表情。
点將台上,主考官起身,声如洪钟:“武举开科,凭本事说话。刀枪无眼,生死自负。舞弊者,军法处置。时辰已到——开考!”
第一轮,考弓力。
弓从一石到十石排开。规则简单:弓弦过半算一次,按次数定等。丙等以上进复试。
武生按唱名上场。
赵横是广昌武馆第一个被叫到的。他大步上前,没看低石数的弓,直接抓起一张八石硬弓。沉腰扎马,双臂青筋暴起,弓弦拉满——一次,两次……连拉十一次,面不改色。
“广昌赵横,八石弓,十一次,乙上。”
场边有人低声叫好。赵横放下弓,转身时特意往江澜的方向看了一眼,大有种——你看好了的意味。
江澜垂下眼,没接。
李彦接著上场,拿七石弓,拉满七次,乙中。中规中矩。
广昌武馆的馆主刘长青站在场边,拍了两下手,对身边人说了句“还行”。
然后他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江澜排在靠后的位置,还没轮上。刘长青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台上。
倒是赵横凑到李彦耳边,压著嗓子说:“你猜江澜能拉几石?”
李彦想了想:“五石?六石顶天了。”
“我赌四石。”赵横笑了一声,“他那点修为,別丟人就行。”
两人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几个武生听见了,交换了个眼色,没接茬。
……
校场外,孙庚三终於找到个柵栏缝,能勉强看清场內的情形。他看见赵横下了场,看见李彦下了场,就是没看见江澜。
“还没到呢。”旁边一个老汉搭话,“你是来看儿子考试的?”
孙庚三摇了摇头,好没气地说:“老伯,我有这么老吗?”
————
江澜等的时间不短。
他身后一个考生小声问旁边的人:“前面那个是广昌的?看著面生。”
“江澜,听说是举荐来的,家里没什么底子。”
“那能考过?”
“谁知道呢,凑个数吧。”
……
“广昌——江澜!”
唱名声终於响起。
江澜走上前。
赵横抱著胳膊,站在场边等著看。李彦也停下来,目光跟过去。
江澜走到弓架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拿低石数的弓——四石、五石。
但他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五石、六石,最后落在七石弓上。
赵横挑了下眉。
江澜伸手拿起七石弓。
“七石?他疯了?”李彦小声说。
赵横没说话,盯著看。
江澜沉腰,吸气,双臂发力——弓弦缓缓拉开。
满弓。
稳住。
放下。
一次。
又拿起,第二次。
第三次。
他的气息一直很稳。脸上看不出吃力,但也看不出轻鬆——像是有余力,又像是已经到顶。
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六次的时候,李彦已经不说话了。
第七次。
赵横的表情变了。
第八次。
第九次。
江澜放下弓,手指活动了一下,后退一步。
“广昌江澜,七石弓,九次,乙上。”
跟赵横一样的乙上。
校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赵横的脸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旁边的李彦先开口:“他不是五穴修为吗?”
刘长青也听见了这个成绩。他转过身,目光在江澜身上停了两秒,若有所思。
————
江澜退下来的时候,赵横堵住了他。
“你拉的七石弓?”赵横的语气不太对。
江澜看他一眼:“嗯。”
“你之前不是说五穴?”
“是五穴。”
赵横盯著他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江澜的表情很平,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
赵横哼了一声,让开路。
但他转身跟李彦说了一句:“这人藏得够深。”
李彦点头,没接话。
江澜走回队伍末尾,站好。
身边一个不认识的武生凑过来,小声问:“兄弟,你拉的七石弓九次?”
“嗯。”
“那你之前怎么没听说过你?广昌武馆的?”
“嗯。”
那武生看他不想多说,訕訕地缩回去了。
江澜揉了揉手腕。
七石弓九次,乙上。刚好卡进去,又不会太扎眼。
他还能拉更多,但没必要,复试才是硬仗。
第一轮,也够了。
厢廊那边,几个富户也注意到了这个成绩。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问旁边的人:“那个江澜是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