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江澜下了武馆就在码头边的粮铺做护院。
头几天,马三刀天天都来码头。
太师椅往货栈门口一摆,粗瓷茶碗摔得震天响,骂人的嗓门隔著半条江都能听见,走路带风,活像个浑身是刺的煞神。
可江澜的目光,从来没落在他咋咋呼呼的架势上,只死死钉著他的右手。
那只手总会在没人注意的间隙,极快地按一下左肋。像是疼到极致时想捂,又怕露了怯,只能飞快地碰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江澜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他猜测,马三刀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第七天,马三刀没来。
第八天,也没来。
第九天他终於现身,却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匆匆离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半点血色都没有,走路的时候,左腿已经隱隱有些拖步。
第十天,码头上的嘍囉们开始窃窃私语。
江澜路过,零碎的话顺著风飘进耳朵里——“马爷最近身子骨怕是不行了”、“漕帮那帮人又来踩场子了”、“听说上回火併,马爷吃了暗亏”。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脑子里。
伤、內斗、外患……马三刀的软肋,正一点点露在他面前。
两个星期下来,他摸清了一个规律:马三刀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而且每次踏足码头,第一件事就是往漕帮盘踞的下游方向望一眼。
武馆这边,江澜练完当日的拳路,擦著汗找上了孙庚三。
“三师兄,你之前说,马三刀也是咱们武馆出来的?”
他装作隨口閒聊的样子,递了块乾净毛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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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庚三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你打听他干什么?这人不是什么善茬,別沾。”
“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交渔网的时候撞见了,他听我是武馆的,让我喊他一声师兄。”
江澜笑了笑,语气隨意得像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孙庚三皱了皱眉,把毛巾搭在肩上,靠著廊柱压低了声音:“他啊,你別跟他走太近,更別认这个师兄。”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说起了旧事:
“马三刀比我早入馆好几年,那时候武馆还没现在这么严的规矩。他练了两年就开了两穴,天赋不算差,可心术不正,手太黑。”
“怎么个不正法?”江澜顺著话头问。
“在外面跟人爭地盘,下手没轻重,把人两条腿都打废了。对方报了官,武馆怕惹上官司坏了名声,直接把他除名了。”
孙庚三嘆了口气,“后来他就投了黑虎帮,一路往上爬,混成了码头这块的二把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提醒:“最近码头不太平。府城来的漕帮想抢水上的生意,跟黑虎帮斗了快半年了,两边已经动过好几次手,死了人了。听说上回就是马三刀带人去的,折了好几个兄弟,他自己也受了伤。”
江澜心里一动:“漕帮?”
“嗯,专做水上漕运的,人手多,底子厚,不是好惹的。”孙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些江湖浑水跟咱们没关係,你好好练你的武,把功夫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千万別掺和进去。”
江澜点点头:“知道了三师兄,多谢你提醒。”
他转身走回练武场,一拳一式练著崩山劲,脑子里却把所有零散的信息,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马三刀,武馆除名的弃徒,现在黑虎帮的码头堂主,如今外有漕帮步步紧逼,內有重伤缠身,连黑虎帮会不会弃了他这颗棋子,都还是未知数。
这是江澜的机会,却也不是。
就算马三刀只剩半条命,他现在只开了一穴的修为,也根本接不住对方三刀。
更何况,杀了一个马三刀,黑虎帮还会派来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江澜还在这瑜城討生活,只要他没能力掀翻这压在头上的势力,仇报了,也只是把自己逼上死路。
只能等。
等自己的拳头足够硬,硬到能接住这世道的风雨;等这码头的乱局,烂到能让他浑水摸鱼的那天。
江澜一拳接著一拳打在木人桩上,拳风劲劲。
……
夜里米铺收了工,江澜回到家门前的泥地上,扎开马步站桩。
江风裹著水汽扑在脸上,月光洒在江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光。
江澜闭著眼,全神贯注地引著体內的气血流转。
这套崩山劲桩功,他已经练了整整四个月。
从最开始站五十息就浑身发抖、汗如雨下,到如今能稳稳扛住三百息,桩功的进度条,已经卡在299的瓶颈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江澜每天收工就扎桩,每次都站到双腿麻木、气血翻涌,可那临门一脚,始终差了半步……
刘教头说过,桩功是武人的根,根扎得有多深,未来的路就能走多远。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扎稳这桩功,而是要靠这桩功,撑起能护住自己的天。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得如同一桿標枪。
酸胀感从脚跟一路窜到天盖,骨头缝里都像在被针扎,但江澜依旧纹丝不动。
又不知撑过多少息,当再一次沉息入丹田时,体內忽然一松。
像是堵在经脉里的淤塞,骤然被冲开。
一股温厚热流从丹田炸开,顺著经脉淌遍四肢百骸,原本滯涩的气血,瞬间变得顺滑沉稳,浑身都鬆快了一截。
【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崩山劲桩功(小成):0/500】
江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著气。
以前站到这个时辰,早已脱力发软,如今虽仍酸胀,却只觉后劲绵绵,仿佛还能再站一个时辰。
这便是桩功真正扎稳了的滋味。
他攥了攥拳,只觉一身气血比往日更凝、更厚、更稳。
自己这一身根基,又扎实了一分。
刘教头说得对,桩功没有终点,今日圆满,不过是更高一层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重新扎稳马步。
江风依旧,月光如练,少年身影在立得笔直,如临江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