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耶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那么发表在顶级医学期刊上的论文,就是上帝亲自颁发的“真理证书”。
在1992年的夏天,这张证书正在波士顿被批量製造。
波士顿查尔斯河畔,哈佛医学院的红砖建筑群在烈日下显得庄严肃穆。这里是全球医学的麦加,每一块砖石都浸透著理性和科学的光辉。无数的诺贝尔奖得主在这里诞生,无数改变人类命运的药物在这里被研发。
在距离医学院不到两英里的肯德尔广场,一栋外表平平无奇的灰色写字楼里,空调正开得十足。
这里是“普拉克西斯医学教育与传播公司”。
名字听起来很高大上,充满学术气息。但实际上,在商业註册文件里,它是沃特製药全资控股的一家“独立子公司”。而在业內人士的口中,它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幽灵工厂”。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幻灯片正在投影幕上不停地切换,光影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们不需要『大概』,我们需要『绝对』。”
说话的是索尔·古德曼。他解开了西装扣子,鬆了松领带,指著投影幕上的一组数据柱状图。
“如果在结论里写『可能具有较低的成癮风险』,那医生们就不敢开药。我们要给他们一颗定心丸,一颗裹著科学糖衣的定心丸。”
坐在他对面的是三个穿著格子衬衫的医学博士。
他们是这里的“高级医学撰稿人”,俗称“枪手”。他们大都毕业於常春藤名校,有著扎实的学术背景,但因为申请不到科研经费,或者厌倦了实验室的清贫,最终选择出卖自己的大脑,成为药企的僱佣笔桿子。
“但是,古德曼先生,”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枪手推了推眼镜,指著手边厚厚的一叠原始数据报表,“在三期临床试验的扩展组中,確实有12名患者出现了明显的药物依赖症状。包括耐受性增加、戒断反应,以及通过非医疗渠道寻求药物的行为。”
“如果我们把这些数据都算进去,按照意向性治疗分析(itt)原则,成癮率是4.5%。”
4.5%。这个数字如果公布出去,奥施康定就会被列为二类管制药物,销量將遭到腰斩。
“那这12个人为什么会有依赖症状?”索尔反问道,语气中带著律师特有的质询压迫感。
“因为...调查显示,他们没有严格按照医嘱服药,或者本身有酗酒史和药物滥用史。”
“那就把他们剔除掉!”
“科学研究需要控制变量,对吗?这些人属於『依从性差』的样本,或者是『干扰项』。他们的行为污染了数据的纯洁性。”
他拿起一只红色的记號笔,在白板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叉。
“把他们从分母里踢出去。这就是数据清洗。这在统计学上是合法的,对吧?”
枪手们面面相覷。在统计学上,这叫“挑选数据”(cherry-picking),是严重的学术不端。但在甲方的支票面前,学术道德是可以商量的。(论文秦檜法。)
“如果...我们採用『符合方案集』(per-protocol set)进行分析,並且剔除掉既往有成癮史的患者...”
枪手在科学计算器上快速按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新的数字。
他犹豫著说道:“成癮率是0.8%。”
“不到1%。”索尔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就是我们要的標题:《在严格医疗监控下,长期阿片类药物治疗的医源性成癮十分罕见》。”
“记住,『罕见』(rare)。这是关键词。”
他拿起桌上那份列印好的论文初稿,感受著纸张的厚度。
文章写得非常漂亮。
它引用了大量的生化机理图表,详细阐述了奥施康定的“缓释机制”如何避免血药浓度的波峰波谷,从而从理论上消除了成癮的基础。
用词考究,逻辑严密,充满了学术的冷峻感和权威感。每一个脚註都指向一篇真实的文献,每一个p值都小於0.05。
唯一的缺点是,它是一篇谎言。
它就像一个精心化了妆的尸体,看起来栩栩如生,但內里已经腐烂。
“好了,文章有了。”索尔將论文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让这篇谎言变成真理的名字。”
...
哈佛医学院,主教学楼。
拉塞尔·波特博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麻省总医院渴望经费的教授了。
作为“第五大生命体徵”理论的提出者,他是全球疼痛医学界的教父。他的名字印在每一本关於疼痛管理的教科书上,他的日程表排满了世界各地的演讲邀请。
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墙上掛满了各种证书和奖状。巨大的橡木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那是知识的象徵,也是权力的图腾。
此刻,他正坐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座精致的水晶奖盃——“美国疼痛学会”刚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
当索尔在秘书的带领下走进来时,波特並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是老熟人之间的默契,也是上位者对“管家”的矜持。
“维克多还好吗?”波特放下奖盃,语气好似在问候一个远房亲戚,“听说他在华盛顿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又是搞定fda,又是收购樱花製药,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维克多先生很好。”索尔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將一份装在黑色封皮里的厚文件推到波特面前,“但他有些担心您。”
“担心我?”波特挑了挑眉,嘴角掛著嘲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新书刚刚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我的诊所预约排到了明年。连白宫的健康顾问都来向我諮询疼痛管理的政策。”
“但有人在试图推倒您的雕像,博士。”
“由於奥施康定占据了阿片类药物90%的市场份额,其他的药企坐不住了。强生、普渡...他们因为没有同类竞品,开始玩脏的了。”
索尔指了指文件,表情变得严肃。
“最近几个月,学术界出现了一些杂音。耶鲁的一位药理学教授,还有斯坦福的一个成癮医学小组,开始发表论文,质疑『第五大生命体徵』的科学性。他们声称,长期服用阿片类药物会导致受体下调,引发严重的成癮危机。”
“他们甚至在《柳叶刀》的读者来信栏目里,暗示您的理论是『药企资助的偽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