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盛顿特区到新泽西的距离,大约是250英里。清晨,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驶入沃特製药总部的地下车库。
车门打开,罗伯特·格兰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他卸任fda局长后的第三天。按照联邦法律规定,他有一年的“冷却期”,期间不得从事任何针对原单位的游说活动。
但法律管得住“游说”,管不住“諮询”。
五分钟后,他人已站在大楼顶层的“全球监管战略办公室”里。
脚下的波斯地毯让人仿佛踩在云端,巨大的落地窗將整个工业园区的景色尽收眼底。相比之下,他之前在fda的那间办公室就像是个侷促的杂物间,那里堆满了永远看不完的文件,空调出风口还会发出拖拉机般的轰轰声。
“喜欢这个景色吗,罗伯特?”
维克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著两杯刚磨好的蓝山咖啡。
“太奢侈了。”罗伯特接过咖啡,有些侷促地抚摸著巨大的办公桌,“这张桌子...恐怕比我一年的薪水还要贵。”
“它是无价的,因为它属於您。”维克多笑著走到窗边,与他並肩而立,“在这里,您不需要向国会预算委员会乞討每一分钱的办公经费。您只需要做一件事:思考。”
“思考?”
“思考如何让fda那些僵化的官僚们,理解我们这类创新企业的苦衷。”维克多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放到罗伯特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罗伯特往里面瞥了一眼。
那是一张支票。面额是100万美元。
这是沃特基金会承诺的“第一笔研究资助”。而在旁边的聘书上,他的头衔是“沃特製药全球监管政策高级顾问”,年薪50万美元。
罗伯特的手略微有些抖。他在fda干了三十年,从一名初级审查员爬到局长的位置,所有工资累积的加起来,还不到这张支票的一半。
“这不只是钱,罗伯特。”
“这是尊重。市场对知识和经验的尊重!”
罗伯特咽了一口唾沫,將信封塞进了西装內袋。那薄薄的纸片贴在胸口,好似一块烙铁在发烫,又像一颗强劲搏动的新心臟,给他带来了新活力。
“谢谢,维克多。”他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会证明我的价值。”
......
价值的证明,来得比预期要快。
次日上午十点,沃特製药高层战略会议。
研发部总监赫尔曼博士正在大发雷霆,他是典型的技术派,髮际线稀少,绝顶聪明。
“这简直是荒谬!”赫尔曼博士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桌上,“我们的新一代抗凝血药『赫帕林-b』已经在临床三期表现出了完美的数据。但fda那帮蠢货,抱歉,罗伯特,我不是说对你,那帮审查员竟然因为『生產工艺变更未及时报备』这种可笑的理由,把审批卡住了!”
“卡了多久?”维克多坐在长桌尽头。
“已经两周了!”赫尔曼博士气得脸红脖子粗,“辉瑞的竞品下个月就要上市。这两周对我们来说就是生死时速!如果不能在月底前拿到批文,我们就会失去整整一年的市场先发优势!”
“大卫那边怎么说?”维克多问道。大卫·罗西,现在可是fda的实权人物。
“罗西先生说他现在不方便出手。”法务部主管插话道,“他正在接受局长提名的背景调查,任何针对底层审查员的行政干预都可能被视为滥用职权,给反对派留下把柄。而且...”
主管顿了顿,看了一眼罗伯特:“而且卡住我们的那位审查员,是个出了名的『死脑筋』。软硬不吃,专门盯著大公司的合规漏洞。”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赫尔曼身上,或者偷偷瞥向坐在维克多右下方的那位“新顾问”。
在很多技术骨干眼里,花大价钱请一个退修官僚来当“顾问”,纯属浪费资源。既然大卫·罗西已经在里面了,为什么还要养一个过气的老头子?
“也许我们需要重新提交一份补充说明...”法务部的主管小心翼翼地建议,“解释一下我们的工艺变更並没有影响药物活性。”
“那是走流程!走流程至少要三个月!”赫尔曼咆哮道,“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维克多没有说话。他目光投向了罗伯特。
“顾问先生,您怎么看?”
罗伯特·格兰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杯变凉的咖啡。听到维克多的点名,他慢慢放下了杯子。
他没有看赫尔曼,也没有看那些复杂的技术图表。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卡住文件的审查员叫什么名字?”
赫尔曼愣了一下,翻了翻文件:“呃...麦可·霍普金斯。药品审评研究中心(cder)的二级审查员。”
听到这个名字,罗伯特微微一笑,带著一丝戏謔和掌控感。
“迈克啊。”罗伯特轻声说道,“那孩子是我五年前提拔起来的。他刚进fda的时候,连怎么写拒信都要我手把手教。他是个好孩子,就是太把规则当回事了。”
说完,罗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维克多给他配的摩托罗拉microtac 9800x。它是当时最先进的“可携式”电话,但依然有著厚重的机身和长长的可伸缩天线。
赫尔曼博士看著这位前局长拉出天线,翻开话筒盖,按下了几个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餵?这里是cder审查二处...”
“迈克,是我。”罗伯特的声音变得浑厚威严,这是他当了五年局长养成的气场,“罗伯特·格兰。”
电话那头显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碰撞声,似乎是有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局...局长?哦不,格兰先生!天哪,真没想到能接到您的电话!您...您退休生活还愉快吗?”
“还不错,迈克。我现在在做一些...学术研究。”罗伯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正在研究製药工艺变更对审批流程的影响。正好看到一个案例,是沃特製药的『赫帕林-b』。听说这个案子在你桌上?”
“啊...是的,是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结巴,“那个...他们的报备材料有点小问题,格式不太符合去年的新规...”
“迈克。”罗伯特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透著压力,“那个新规是我签字颁布的。我记得条款里有一项豁免权,针对『非实质性变更』,是可以走快速通道的。你是不是忘了?”
“呃...这个...”
“別让死板的条文挡住了真正的好药,迈克。这是我教给你们的第一课,记得吗?为了公眾健康。”
“是的!我记得!当然记得!”
“很好。”罗伯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周二之前,我想看到这个案子进入最终审批流程。这对我正在写的一篇论文很重要。能帮我这个忙吗?”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今天下午就优先处理!”
“谢谢,迈克。改天一起喝咖啡。”
“嘟——”
罗伯特合上了手机。
他抬起头,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他。赫尔曼博士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那个让他抓狂了六个月的死结,就在这不到两分钟的通话解开了?
“解决了。”罗伯特重新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下周二前会有结果。”
短暂的死寂后,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然后变得热烈,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欢呼。赫尔曼博士甚至激动地想要衝过来握手。
这就是权力的魔术。
在技术人员眼里,那是高不可攀的法规之墙;但在“圈內人”眼里,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它只需要一个名字,一段交情,或者一个暗示。
维克多坐在主位上,看著被眾人簇拥的罗伯特。他看到了罗伯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久违的、在官僚体系中被压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的光芒。
他知道,罗伯特彻底下水了。
之前那个收下支票时还有些手抖的老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贪婪自信、且毫无道德负担的“权力掮客”。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无价的。”维克多侧过头,对身边的索尔低声说道。
“这简直是作弊。”索尔推了推眼镜,眼神中满是羡慕,“老板,我们是不是该多招几个这样的人?”
“当然。”维克多站起身,“罗伯特只是第一个。”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繁忙的工业园区,目光穿透了新泽西的雾气,投向了遥远的波多马克河畔。
“在那个城市里,还有几百个像迈克一样的审查员,几十个像罗伯特一样的官员,以及数不清的议员。”
维克多的声音冰冷而狂热。
“我要把他们,全都变成沃特製药的员工。有些在名册上,有些...”他指了指罗伯特的背影,“...在心里。”
窗外,一辆满载著新药的卡车正驶出大门。车身上印著沃特製药那蓝白相间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