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烧了!“
维克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份报告从未存在过。我们从未进行过这次复测。我们对病毒一无所知。我们只是『严格遵守了现行的fda標准』。”
埃里克看著那份报告,又看著维克多冰冷的眼神。
他的良知在尖叫,在咆哮。他是个科学家,他发过誓要通过科学造福人类。
但他的脑海里,闪过了银行的催款单,闪过了女儿穿著芭蕾舞裙的笑脸,闪过了即將到手的年终奖金支票。
那些现实的重压,化作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他颤抖著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报告。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他走到壁炉前,看著里面跳动的火焰。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对谁道歉。
他鬆开手了。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黑色的灰烬捲曲升起。
“这就对了。”
维克多看著跳动的火苗,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不过,为了长远考虑,我们確实需要升级技术。我们不能永远靠这种脏生意赚钱。”
他对索尔说道:“拨款给研发部,启动加热灭活技术的研发。我们要开发『下一代』安全產品。这会让公眾觉得我们在不断进步,在负责任。我们要把自己包装成『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製造问题的人』。”
“那现在的库存怎么办?”索尔问,“如果现在开始研发新產品,这三亿美元的旧货....”
“继续卖。”
维克多弹了弹菸灰。
“在fda的禁令正式下达之前,每一秒都是合法的销售时间。这是我们的『黄金清仓期』。”
“通知销售部,加大促销力度。买二送一,或者给医院更高的回扣。告诉那些医生,这是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供应短缺』而进行的备货。”
“我要在禁令生效前,把这三亿美元的库存全部变成现金。”
“一分都不能少!”
...
来年春。
积雪开始融化。路边的脏雪化作黑色的泥水流进下水道。
沃特製药全球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公司的高级副总裁、法律顾问和財务总监。每个人的面前都放著一杯冰水,但没有人去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投影幕布上的一张图表上。
那是一条断崖式下跌的曲线。
“根据fda內部线人的最新情报,以及我们在华盛顿的说客传回的消息,”
索尔·古德曼站在屏幕前,手里的雷射笔红点在一行日期,上下抖动,“局势比我们预想的更糟。fda不仅会强制推行加热灭活標准,而且可能会追溯既往库存。时间点就在今年下半年,最迟圣诞节前。”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上跳出一张库存清单。
“这意味著,我们剩下的库存,在新泽西、加州以及阿肯色州冷库里堆积的,总价值近两亿美元的第八因子凝血製剂,將在那一夜之间,从『救命药』变成『非法违禁品』。”
“两亿美元。”
財务总监(cfo)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如果这笔资產减记,我们的第三季度財报会极其难看。华尔街会恐慌,股价会暴跌至少20%。这会触发我们银行贷款的对赌协议,导致现金流枯竭。”
“这还不是最糟的。”生產副总裁补充道,他翻开面前厚厚的活页夹,指著其中的环保合规条款,“如果我们销毁这批货,由於它们属於『生物危害性医疗废弃物』,必须由持有联邦特许执照的专业公司进行高温焚烧处理。按照每吨5000美元的处理费,加上运输和安保,我们还要额外支付一千两百万美元。”
“也就是说,”一位董事会成员冷冷地总结,“我们不仅要把两亿美元扔进火里,还要付钱请人来烧?”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召回吧。”
角落里,一位刚加入公司不久的年轻法律顾问小声提议。他刚从哈佛法学院毕业。“既然fda已经认定旧產品有风险,如果我们继续持有甚至销售,一旦发生感染事故,按照《侵权法》,我们將面临『明知故犯』(knowing violation)的指控, punitive damages(惩罚性赔偿)会是天文数字。”
“召回?”
索尔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准备好的备忘录。
“让我们来上一堂现实主义的数学课,新人。”
索尔將备忘录甩在桌上。那是一份模仿福特汽车著名的“平托公文”(pinto memo)风格的风险评估报告。
投影幕布切换,一行冰冷的公式出现在眾人眼前:
(预计诉讼赔偿金x预计败诉率)<(召回及销毁成本+商誉损失+市场份额流失)
“我们的精算师团队,结合了过去十年医疗纠纷的判例库,建立了一个精密的数学模型。”,
即使我们继续销售这批『瑕疵產品』,並非所有使用者都会感染。即使感染,也並非所有人都会发病。即使发病,也並非所有人都会起诉。即使起诉,也並非所有人都能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对於死者,尤其是血友病患者这种本身预期寿命就不长的群体,法庭判决的赔偿金通常很低。平均算下来,一条人命大约值10万美元。如果是儿童,可能会高一点,但不会超过15万。”
“假设最坏的情况,”索尔加快了语速,“这批药导致1000人感染並起诉,这已经是非常极端的概率了,我们的赔偿总额也就是1亿美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个年轻律师苍白的脸上。
“赔偿1亿。而召回並销毁,直接损失2亿,加上股价暴跌带来的市值蒸发,可能超过5亿。”
“结论显而易见。”索尔摊开双手,“让律师去打官司,比现在销毁產品更划算。这就是华尔街的逻辑,也是法律允许的『商业判断规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种赤裸裸的“死亡计算”让在座的精英们感到一阵生理性不適。他们是体面人,周日会去教堂,会给慈善机构捐款。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反驳。因为在財务报表和年终奖金面前,道德是一个过於昂贵的奢侈品。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市场总监犹豫著开口,“fda的禁令是强制性的。如果我们在美国本土继续销售,一旦被媒体曝光,或者被竞爭对手举报,这种公关危机是无法用钱解决的。品牌形象一旦崩塌,我们就完了。”
僵局。
两亿美元的毒药,卖不掉,毁不起,留不得。
一直坐在首位人的维克多,终於开口了。
“我们在美国市场暂停销售旧库存。”维克多淡淡地说道。
这句话让所有人鬆了一口气。看来老板还是有人性的。
“但是,”维克多话锋一转,“暂停销售,不等於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