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地牢之中,石壁散发著森森寒气,青苔爬满墙根,昏暗的幽光从狭小的缝隙里透进来,微弱细碎。
空气中瀰漫著霉烂的恶臭和淡淡的血腥味,混杂著地牢独有的寒浊,呛得人鼻尖发紧。
层层铁栏隔开一间间囚室,牢內囚徒多为瘫倒昏睡,要么便是麻木死寂,显然被苦牢磨灭了精神气。
地牢深处,一间单独的囚牢最为幽暗密闭,玄铁镣銬將一人四肢死死缚在墙角,动弹不得。
那人衣衫破烂,满身血痕狼狈不堪,周身布下了封灵禁制,却是被重点看守。
这时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踏碎了地牢沉沉的死寂。
不少囚犯猛然爬起,衝到铁栏前,苦苦哀嚎道:
“我是冤枉的!”
“我要见上官!”
“抓错了人!”
杂乱的喊声响彻地牢,悽厉又绝望,声音不绝於耳,来回迴荡。
姜明蹙著眉头,脚步未停,对周遭哀嚎充耳不闻,默然地往最深处走去。
而跟在他身后的毛山却不是这般镇定,厉声呵斥道:
“都闭嘴!玄鉞卫办案,岂容尔等肆意喧譁!”
毛山声音粗獷洪亮,带著军中磨礪出来的煞气,压过了满室哀嚎嘈杂。
他目光冷厉地扫视两侧囚牢,周身练气七层的修为微微外放,震得那些鸣冤的囚徒纷纷蜷缩回去,不敢再肆意叫嚷。
作为玄鉞卫的老资歷,他常年行走在刑狱牢房,见惯了犯人装疯卖傻的伎俩,心中无一丝同情之意。
更何况如今办的是要案,更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呵斥过后,地牢里瞬间安静大半,只剩下零星微弱的啜泣声,再无人敢大声喧闹。
毛山快步追上姜明,压低著声音,神色不安道:
“大人,这些人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我等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大人明察。”
姜明依旧步履平稳,语气淡淡地开口:
“我自是晓得。”
毛山见姜明没有为难之意,那颗提著的心这才放下。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冰冷的石板,径直往地牢最深处而去。
姜明驻足在铁栏之外,审视著那位被镣銬死死钉在墙角的囚徒。
打量了一会,他冷冷开口道:
“周临,蜀地人,三年前潜入玄都,混跡於西坊酒肆之间,暗中传递消息,桩桩件件,玄鉞卫皆已查清。”
“何必徒劳抵抗?”
那被点名的囚徒缓缓抬起头,脏乱的髮丝遮住了脸颊,露出了那布满血丝却依旧桀驁的眼睛。
他遍体鳞伤,灵力被禁制牢牢锁住,就连稍微动弹都尤为吃力,可他看向姜明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乞求,唯有嘲讽之意。
“天下谁不知玄鉞卫是玄室鹰犬,我既来了这里,还不是你们说什么是什么?”
“呸!”
说著他猛然唾了一口。
“若是个汉子,就给爷一个痛快!”
毛山见状怒色顿起,上前便要打开牢门,欲要进去,却被姜明抬手拦住。
姜明始终波澜不惊,看著周临那负隅顽抗的样子,轻声说道:
“既知如此,为何不从实招来,我可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给你一个痛快。”
周临眼中闪过讽刺,阴阳怪气道:
“你这狗官倒是与旁人不同,竟然还对我这阶下之囚心生怜悯。”
“既然如此,你且附耳过来,爷只与你一个人说。
这话一出,毛山脸色大变,挡在姜明身前,厉声喝道:
“大胆奸贼,事到如今还巧言令色。”
隨著转身对姜明躬身急切地说:
“虽说奸贼被锁了灵力,可谁也不知道此贼还有什么阴险手段,大人切莫信了他的话,以身犯险!”
周临发出一声嗤笑,满脸嘲弄,似乎在等姜明做出决断。
姜明轻轻地抬手拍在毛山肩上,口中吐出言语:
“无碍,且打开牢门。”
毛山见姜明態度坚决,无奈之下只得打开牢门,让他进去。
姜明与他擦肩而过之时,还担忧地嘱咐道:
“大人万事小心。”
姜明轻微頷首,算是回应,便步入了牢房之內。
周临面色微变,显然没有料到姜明有如此胆略,竟真敢孤身与他交谈。
转瞬之间,他眼底的错愕已经被诡譎所覆盖,可很快便被他隱藏了下去,故作讚赏道:
“你这狗官,看著年纪不大,却是胆子不小。”
“你再靠近一些,我只与你一个讲。”
姜明顺从周临的话语,走到他身前三尺之地站定,平静地说:
“此处已无旁人,可以与我说了。”
周临发出一丝轻笑,好似胜券在握:
“你可知蜀地盛行巫蛊之术?”
“你这锁灵法子,能锁我灵力,却锁不了巫蛊咒术!”
正说著他眼中冒起绿光,口中振振有词,却不是官话,亦不是蜀地方言,乃是晦涩古老的巫语。
他口中音节短促阴邪,伴著嘴角渗出的血丝,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寒邪气骤然从体內蔓延开来,衝破了锁灵禁制,直勾勾地朝姜明袭来。
毛山在铁栏外面色大变,一把踹开牢门,便冲了进来,口中急促地喊道:
“大人当心,此贼欲咒杀大人!”
姜明身姿挺拔如松,待在原地一动不动,视扑面而来的邪气於无物。
周临口中咒语愈发急促,双目绿光暴涨,脸色狰狞,而伴隨而来的便是口鼻涌出鲜血,显然是要与姜明同归於尽。
可下一刻,他那狠厉的面庞突然僵硬,瞳孔紧缩,似乎见到了不敢置信的一幕。
只见那股邪气,刚刚侵蚀了姜明的衣表,便如冰雪遇骄阳般,瞬间被一缕煌煌正大的阳火之气灼烧,烟消云散。
姜明身修火法,兼有金乌遗泽,任何邪祟之术,阴寒之气,在他面前无异於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不…不可能!”
周临失声嘶吼,声音全无之前的桀驁与张狂,只剩下骇然与绝望。
姜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波澜,却字字是不容置疑的威压:
“怎么,拼了性命也要拉我垫背,却落得个自食恶果的下场?”
姜明微微一嘆,似有不忍,却语气冰冷:
“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一次在门外,一次在门內,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姜明转身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周临不甘的声音。
“我技不如人,我认栽!”
“可你別以为你贏了,我虽然死了,可尚有千千万万如我这般之人,他们和我一样,便是要——”
“顛覆玄庭!”
姜明越走越远,周临的声音也由近至远,愈发浅弱。
一旁的毛山早就是怒不可遏,见姜明如此,哪里还不懂他的意思,狠厉地说道:
“闭嘴!”
隨后地牢深处便传来了一声沉闷短促的骨裂闷响,再无半分多余声响。
他阴惻惻地笑道:
“你让大人不痛快,我也让你尝尝不痛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