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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九世仇
    数日之前,北荒前营,斛律光和费舍正在巡营。
    “师兄,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来巡营?”
    费舍不解地问道。
    斛律光走在前,淡然地说:
    “城里待久了,想出来走走。”
    “我问你,若是换个方式生活,你会怎么办?
    费舍跟在身后,沉思了一会,羞涩地挠头说道:
    “换个方式,可能还不习惯吧!”
    斛律光突然止步,费舍一时不查,撞在了他的背后。
    斛律光嘆气道:
    “我等竟然习惯了这般生活,千年便习惯了,下一个千年,甚至万年,那可能真的会忘了吧!”
    费舍揉著额头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斛律光挺直的背影上,似有独属於北国的寂寥。
    “忘了…忘了什么?”
    他訥訥开口,尚不明白斛律光之意。
    斛律光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营垒外的荒原。
    暮色渐渐笼罩,远处的黑松林被寒风吹得颯颯作响。
    “再孤傲的狼被豢养久了,也成了守户之犬!”
    “千年了,我们守著这道边关,守著人族的疆界,却也把自己困在了这风沙里。”
    他声音低沉,伴著呼啸的北风。
    费舍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自记事起就是甲冑作衣,刀剑为伴,修行后更是日日与妖搏杀,他也知道往日旧事,可是他远没有斛律光那般感同身受。
    斛律光转过身,目光落在他那年轻的脸上,柔声道:
    “没事,日后你会明白的。”
    费舍不明其意,可还是很听话的点点头,应道:
    “我知道了,师兄。”
    话音未落,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號角声,尖锐地刺破了暮色。
    “大师兄,妖潮来了!”
    刚刚在外侦查归来的斥候弟子奔到斛律光面前,急切地说道。
    斛律光轻轻点头,似早有预料,他看著那些穿衣戴甲的弟子火急火燎的从营帐里出来,心生悲戚。
    他灵识外放,说话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不用如此慌乱,它们不是衝著我们来的。”
    此话一出,那些弟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滯,面露异色,似乎不相信这是斛律光所能说的话。
    斛律光见状只得重复一遍:
    “诸位师弟,我们自由了,不用再为他陈氏看门守院了。”
    他没有等到他所期待的欢呼,只有一双双迷茫的眼睛盯著他。
    费舍用手扯了扯斛律光的衣袍,不敢置信地低声说:
    “师兄,你在说什么?”
    斛律光似有迷惑,可很快便化作释然,宽慰道:
    “我知诸位师弟,生於此间,长於此间,与刀剑为伴,以守城为任。”
    “可我等终是齐人血裔,是神武宗传人,莫非我等还要继续为玄室鞍马不成?”
    眾人皆寂,难以言说。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矮个子青年,他愤然道:
    “即便如此,那师兄欲要与妖为伍不成?”
    斛律光正想解释,那青年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怒道:
    “我祖父死於妖,我父死於妖,我母亦死於妖,现在要我放下手中的刀,放那些畜生过去,我做不到!”
    说著振臂一呼:
    “若有同志者,可与我岳天祥同列!”
    人群默然良久,隨后便有第一位响应。
    “我於鹏举愿往!”
    紧接著便是第二位。
    “我文廷益愿往!”
    然后响应者越来越多,乃至半数人愿意与岳天祥同去。
    这前营数千人便涇渭分明般分成了两部分。
    所说是涇渭分明,可是不愿在岳天祥一旁的弟子也是面露踌躇,似在顾及斛律光的面子。
    斛律光皱著眉头,无奈嘆道:
    “岳师弟,何至於此,莫非你连高师伯的话都不听吗?”
    岳天祥已是对他失瞭望,坚决地说:
    “师兄莫誆我,师伯尚在闭关,如何与你言语?”
    斛律光纵然有著远超眾人的修为,可此刻也拿岳天祥毫无办法。
    斛律光沉默片刻,抬手凌空一抓。
    一枚刻著玄龟负图的灵符自他袖中飞出,悬於半空。
    符身灵光暴涨,浮出一道光影,映得整座营地亮如白昼,正是高怀武,他抬眼望著周遭的弟子,欣慰道:
    “老夫有如此后辈,吾道南矣!”
    岳天祥浑身一震,死死盯著那光影,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於鹏举、文廷益等人亦是面露愕然,心中动摇了些许。
    “师伯……”
    岳天祥艰难地呼喊著高怀武,面露惨色。
    高怀武只是笑意盎然,不谈对错,只是淡淡地说:
    “那枷锁困了我等千年,老夫的后人不能重蹈覆辙了。”
    “进也好,退也罢,若能你们能做个自由之人,我心甚慰!”
    说完,高怀武的光影也隱隱淡去,那灵符失去了光泽飘落了下来。
    斛律光伸手接住灵符,沉声道:
    “岳师弟,须知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
    “九世?”
    岳天祥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我亦未见师兄报九世之讎,我非君子,今日仇,今日报。”
    斛律光一时语塞,只能如此说道:
    “何苦…”
    岳天祥拿出那千年前象徵神武宗人的信物,猛地摔在地上。
    “师伯之言,我不敢不信!可家仇如此,我恨难全。”
    “今日捨去此物,望师伯和师兄勿怪。”
    话音未落,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数千弟子,朗声说。
    “愿隨我去斩妖的,便同我一道!”
    “我等愿往!”
    於鹏举率先振臂,文廷益紧隨其后,数千人齐声高呼,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荒原显得如此突兀。
    不多时,这数千人的队伍便出发了,他们此行应是不能回了,可亦无一人面有惧色。
    斛律光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费舍低声道:
    “师兄,真的…不拦他们吗?”
    斛律光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道:
    “拦不住,亦不能拦。”
    “至於岳师弟他们…”
    “可笑我自詡遇事先知,料事如神,独独看不透人心。”
    斛律光望著黑松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若他们能活著回来,我以烈酒为其贺。”
    “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铁。
    “便让他们葬在这北荒的风沙里,尚能做个自由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