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然坐在船尾,望著远处的青山。
魏依然坐在船中,目光落在小玲儿身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船尾飘。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单独和这位陈真人待在一起。
两个月了。
从云隱山下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同船游湖,她与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魏依然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仙人嘛,本就该是这样,超然物外,不染凡尘。可有时候她又忍不住想——他看小玲儿的时候,明明会笑。他看別人的时候,明明也有温度。唯独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总像隔著一层雾。
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人吗?
“魏姐姐,你在想什么?”
小玲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魏依然抬起头,笑了笑:“没什么。看这湖光山色,有些出神。”
小船悠悠地盪在湖心,水波轻轻拍打著船身,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玲儿玩够了水,趴在船边看那些游弋的水鸟,嘴里嘰嘰喳喳地数著:“一只、两只、三只——魏姐姐,那只白色的叫什么?”
“那是白鷺。”魏依然轻声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船尾。
陈安然依旧坐在那儿,望著远处的青山,像是这满湖的景色都与他无关。可就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他忽然开口了。
“魏姑娘。”
魏依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
“你对这个世道,”陈安然顿了顿,“怎么想?”
魏依然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这个世道?
她活了十六年,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问她。別人看她是长公主的孙女,是皇室的贵女,是那个被云鳩点名“献舞”的三公主。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对这个世道怎么想?
魏依然沉默了片刻。
她垂下眼,望著湖面上倒映的云影。那双眼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鼻樑挺秀,唇形<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却不张扬,下頜的线条柔和圆润,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古典美人。
她就那样坐在船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那画里,藏著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陈安然。
她的声音很轻,“小女觉得,凡人和仙人,一定有共存之道。”
魏依然迎著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小女从小在天京长大,见过太多仙人。他们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螻蚁。可小女也见过那些凡人的日子——他们种田、织布、养孩子、孝敬老人,和仙人有什么不同?仙人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生儿育女。只不过他们多活几年,多几分本事,凭什么就要凡人跪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下。
“这两个月,小女跟著小玲儿,见了诸位仙师。天宝道长会在茶馆里给小孩分糖吃,戚姑娘会跟布庄的老板娘討价还价,姜先生会帮街角的老人修那个漏雨的棚子,慧明大师会在寺庙里跟那些老和尚一起扫地。”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小女才知道,原来仙人也可以这样。”
陈安然依旧没有说话。
小玲儿不知什么时候不数鸟了,趴在船边,安静地看著他们。
湖面上,那只小船悠悠地盪著。远处的画舫里传来丝竹声,飘飘渺渺,听不真切。几只水鸟从船边掠过,翅膀拍打水面。
魏依然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可这世道不是这样的。仙盟的人来了,凡人就得跪。他们要供奉,凡人就得给。他们要人,凡人就得送。”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此刻正紧紧攥著裙摆。
“所以小女想,一定有共存之道。不是凡人跪著,仙人站著。也不是凡人站著,仙人跪著。就是……就是各自站著,各自活著。你修你的仙,我种我的田。你飞你的天,我走我的路。谁也不欠谁,谁也不压谁。”
她说完,垂下眼,不再开口。
而陈安然听完之后,没多久,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因为魏依然的观念,竟然和他二师姐的有很多暗合之处。
都是想著大家都会遵守规矩,按照规矩各行其道。
笑罢后,陈安然在魏依然错愕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不对,这是错的。无论是你,还是我大师姐。你们的想法都是错的。”
魏依然愣在那里,看著陈安然那张忽然认真起来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方才说的话,是错的?
她想了十六年,从第一次见到仙盟的人欺压百姓时就开始想,想到如今,想了无数个日夜,才想出这么一条路——凡人仙人,各走各的道,谁也不压谁。
可这位陈真人说,这是错的。
“那……”魏依然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什么是对的?”
陈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远处的湖面,望著那些悠然游弋的水鸟,望著倒映在水中的云影天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方才说,仙人也要吃饭穿衣,也要生儿育女,和凡人没什么不同。”他说,“这话对,也不对。”
魏依然静静听著。
“对的地方在於,仙人和凡人,本质上都是人。会饿,会冷,会笑,会哭,会爱,会恨。不对的地方在於——”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魏依然。
“仙人活得久,本事大,所以很容易忘记自己是人。”
魏依然的心微微一颤。
“你方才说的共存之道,是让仙人守规矩,凡人守本分,各走各的路。”陈安然继续说,“可你忘了一件事——规矩是谁定的?”
魏依然张了张嘴,想说“大家一起定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
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定的。
仙人强,所以规矩由仙人定。他们说凡人要跪,凡人就得跪。他们说凡人要供奉,凡人就得给。他们说要三公主献舞,三公主就得站在那儿,嚇得浑身发抖,却连哭都不敢哭。
这就是规矩。
“可……”魏依然不甘心,“可如果仙人能自己约束自己,如果仙人能记得自己也是人……”
“那也只是『如果』。”陈安然打断她,“你能保证每一个仙人都记得?你能保证今天记得,明天也记得?你能保证你记得,你的弟子记得,你弟子的弟子也记得?”
魏依然说不出话来。
陈安然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青山,自言自语的说:“唯有最强的人,定下的规矩才能叫做『规矩』,才能令所有的人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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