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锦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膝盖抵著粗糲的石板,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跪,跪的不只是一个“老祖宗”。这一跪,是在向那位陈真人,向那个能让仙盟长老跳舞的年轻人,递出封家皇室的投名状。
她也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仙盟的人不会高兴。云鳩不会高兴。那些在天京横著走了几百年的元婴修士们,不会高兴看见凡人皇室胆敢跪拜一个敢说“仙道算什么东西”的人。
可那又怎样?
封锦在心里问自己。
这几十年来,她跪得还少吗?
仙盟来人,她跪。云鳩长老召见,她跪。那些金丹期的执事、元婴期的长老,隨便一个从通天阁里走出来的小角色,她都得以礼相待,卑躬屈膝。
她跪了无数次,跪得膝盖都磨出了茧子,跪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结果呢?
仙盟的供奉一年比一年重,皇室的腰一年比一年弯。她的孙女们,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隨时可能被人一句话带走,去给那些仙人“献舞”“助兴”,然后再也回不来。
她跪了这么多年,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云鳩在牡丹亭里,当著她孙女的面,轻飘飘地说出那句话。
“三公主何在?出来献舞一曲。”
那一刻,封锦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活生生剜了出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
而现在……
现在她面前跪著一个能让云鳩跳舞的人。
封锦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想起昨夜牡丹亭里的那一幕。那个穿著深色布衣的年轻人,就那么坐在主位上,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如你上去献上一舞”,云鳩那张脸就白了,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真的站出去,扭动著僵硬的腰肢,像一只被人按在火上烤的鸭子。
她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看见仙盟的长老跳舞。
头一回。
那一刻,封锦就知道。
这支队伍,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能让仙盟低头的力量。
所以今天这一跪,她必须跪。
不是跪什么“老祖宗”。
是跪给那位陈真人看。
让他知道,封家皇室愿意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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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知道,他们不是那些只知道卑躬屈膝的软骨头。
让他知道,封家的人,还懂得什么叫血性。
封锦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至於仙盟那边……
她心里清楚,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云鳩耳朵里。那个老东西会怎么反应?会暴跳如雷?会派人来质问?甚至会直接动手?
都有可能。
可封锦不怕。
因为那位陈真人还在天京。
这就是底气。
封锦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有了底气。
她伏下身,额头抵著地面,“封家不肖子孙,迎老祖宗回宫。”
隨著封锦的话音落下,皇帝也伏地恭敬的说:“封家不肖子孙,迎老祖宗回宫。”
此时后面那乌泱泱的一票人,也都跪在地上齐声说道:“吾等恭迎皇祖回宫!”
封烈端著那碗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封锦,看著那个满头珠翠、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就这么跪在牢房外冰凉的地面上,看著她身后那个穿著龙袍的年轻人,那个据说是一国之君的皇帝,也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再后面,黑压压跪了一片。
封烈的脑子嗡嗡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快起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现代社会,逢年过节去封家祠堂,他给老祖宗上香的时候,也是这么跪的。
那时候他跪在蒲团上,对著供桌上那些牌位磕头,心里想的全是“老祖宗保佑我今年发財”“老祖宗保佑我找个漂亮女朋友”。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独家!忘川家的乾饭王专访及《师姐別打工了,回家吃饭》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会有人跪在他面前,叫他“老祖宗”。
封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碗里的茶水晃荡著,洒了他一手。
“那个……”他终於挤出两个字,“你们……你们快起来……”
封锦没有动。
她依旧伏在地上,额头抵著石板,声音发颤却坚定:“老祖宗不答应回宫,封锦便不起。”
封烈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狱卒。
那个中年狱卒此刻正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脸贴著地,连气都不敢喘。他大概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见长公主和皇帝跪在自己看守的牢房门口。
他看见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见她髮髻上那支九凤衔珠金步摇在昏暗的牢房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蓝鹤楼,那些读书人喝酒聊天时说“大乾皇室,早就是仙盟的狗了”。
当时他听了,心里还不舒服,毕竟那“皇室”姓封。可现在看著眼前这一幕,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能让一个五十多岁的长公主跪在牢房里求人,得是被逼成什么样?
封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茶碗往地上一放,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
“你起来。”他说,“我跟你回宫。”
封锦抬起头。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
她看著封烈,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老祖宗。”
封烈连忙往旁边闪了闪,心里念叨著:“別別別,別磕了,再磕我真折寿……”
………………
城南大牢外,人群还没散。
那些书生秀才们被禁军拦在街边,却不肯离开,伸长脖子往牢门口张望,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炸了窝的蜜蜂。
“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们看,那是长公主的轿子,还停在那儿呢。”
话音未落,牢门打开了。
封锦第一个走出来。
她站在牢门口,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那张脸上泪痕未乾,可腰背挺得笔直。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们看见了跟在封锦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著一身皱巴巴的文人长衫,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宿醉后的苍白。可他就那么走出来,站在阳光下,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人群。
“是烈白诗仙!”
有人惊呼出声。
人群瞬间沸腾了。
“诗仙出来了!诗仙出来了!”
“烈白诗仙!烈白诗仙!”
那些书生秀才们拼命往前挤,禁军们连忙拦住,可人群实在太激动,有几个年轻的已经翻过禁军的人墙,朝封烈衝过去。
“诗仙大人!那首『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是怎么想出来的?”
“诗仙大人!您还会写別的诗吗?”
“诗仙大人!收我为徒吧!”
封烈被这阵仗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封锦连忙上前,挡在他身前。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烈白诗仙乃我封家老祖,今日便隨我回宫。诸位若有心,改日宫中设宴,自会请诸位前来共赏诗篇。”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封家老祖?烈白诗仙是封家的人?”
“封家出诗仙了!封家出诗仙了!”
“大乾幸哉!大乾幸哉!”
封烈站在封锦身后,看著那些激动的读书人,看著那些挥舞的手臂,看著那些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现代社会那些追星的粉丝,想起那些举著灯牌尖叫的小姑娘。
原来在古代,读书人追起星来,也差不多。
而就在这时候,仙盟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