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雷宵子的声音便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
只因从道路另一头,正有一群人款款走来。
为首的是个女子,瞧著不过三十许人,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著三分慵懒,七分妖冶,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便移不开目光。
她身后跟著七八个年轻女子,每一个都容色出眾,或清纯、或嫵媚、或冷艷、或娇憨,环肥燕瘦,各具风情。她们穿著各色衣裙,料子皆是上等,在阳光下泛著柔柔的光泽。行走间裙裾轻摆,环佩叮噹,香风阵阵。
道路两侧的那些凡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齐停下脚步,目光黏在那些人身上,一时竟忘了动弹。
有人手里的茶碗倾斜了,茶水洒了一地,却没察觉。
有人走得急,险些撞上前面的柱子,慌忙剎住脚,眼睛却还直直盯著那方向。
还有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什么,目光在那些女子身上转来转去,脸上带著那种既想看又不敢多看、看了又忍不住心猿意马。
合欢宗。
玄真子站在原地,望著那群渐行渐近的女子,眉头微微蹙起。
他自然认得这些人。
方圆千里,能把“妖冶”二字修成一种本事的,只有合欢宗。
那位走在最前头的緋衣女子,正是合欢宗宗主,妙玉儿。
元婴前期,八百余年修为,以双修功法闻名,据说从金丹到元婴换了不下二十个炉鼎。门中弟子多是容貌姣好的女子,专门掳掠凡人有灵根者充作炉鼎。周边村落但凡有几分姿色的男女,皆不敢出门。
可此刻,这位宗主脸上没有半点宗门被踏平的颓丧,反而带著一种……一种玄真子说不上来的神采。
她走得很慢,裙子轻摆,像是来赴一场赏心悦目的春游。那些跟在身后的女弟子们也是说说笑笑,目光四处打量著这片陌生的聚居地,眼里满是好奇。
“谷主,”青萝压低声音,“她们怎么……”
她没说完,但玄真子懂她的意思。
怎么看起来比他们还自在?
妙玉儿走近了。
她那双含烟带雾的眸子在玄真子一行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
“这不是青阳穀的玄真子道友么?怎么站在路边发呆?可是被这云隱山下的景致迷住了?”
“妙玉儿道友,”玄真子看著停在他面前的女人,“你这是……”
“出来走走。”妙玉儿打断他,语气隨意得像在嘮家常,“昨日刚来,还来不及细看。今早起来,见天气好,便带她们出来转转。怎么,玄真子道友也是带著门下人出来散步的?”
玄真子沉默了。
他自然不是来散步的。他是来“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的。可这话从妙玉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著就这么不对劲?
“这里的凡人,”妙玉儿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一个正盯著她这边发愣的年轻人身上,“倒是有趣。”
她身后一个女弟子掩嘴笑道:“宗主,您瞧那边那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可不是,”另一个女弟子接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从咱们走过来,他就一直盯著,路都不走了。方才我还看见他差点撞上柱子呢。”
几个女弟子笑作一团,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飘散在晨风里。
妙玉儿也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三分慵懒,三分无奈,还有三分……玄真子看不懂的东西。
“从前行过那些村镇,”妙玉儿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凡人见了咱们,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偶尔有几个胆子大的,也只敢偷偷瞟一眼,瞟完就赶紧低下头,生怕被咱们瞧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依旧在偷偷张望的凡人身上,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复杂。
“可你瞧瞧这些人,就这么直愣愣地盯著,眼珠子都不带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什么稀罕景致呢。”
她身后的女弟子们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几分得意,几分促狭。
“宗主,从前那些凡人见了咱们,躲都来不及。哪像这儿的人,一个个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方才那个年轻人,盯著我看了半天,我故意瞪了他一眼,你猜怎么著?他居然冲我笑了笑,然后继续看!”
“哈哈哈……”
笑声飘散在晨风里,那些偷看的凡人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没有收回目光。有人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像是承认“我就是在看,怎么著吧”。
“哈哈哈……”
笑声飘散在晨风里,那些偷看的凡人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没有收回目光。有人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像是承认“我就是在看,怎么著吧”。
妙玉儿看著这一幕,忽然嘆了口气。
“从前,”她说,声音低了些,“若有人敢这么盯著咱们看,本座早就……”
她没有说完。
但玄真子听懂了。
若有人敢这么盯著合欢宗的人看,早就被挖了眼睛,抽了魂魄,拿去炼成最低等的炉鼎材料。这是合欢宗的规矩,方圆千里谁不知道?
“妙玉儿道友,”玄真子自然不信她们只是出来走走,逗弄这些凡人,於是开口再问:“如今我等境况一致,实在没必要隱瞒,何不如与我说句实话?”
“去云隱宗。”妙玉儿答得隨意,像是在说“去井边打水”一样寻常。
玄真子一怔。
他身后几位长老也面面相覷。
其中一长老忍不住开口说道:“不得上仙相传,你们敢上山自寻?”
妙玉儿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掩著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就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人。她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惹得路边那些凡人又偷偷多看了几眼。
“不得上仙相传?”妙玉儿笑够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位道友,你也是活了几百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这般老实?”
说罢,她媚眼轻扬,“那位陈真人,是上仙不假。可他首先是个男人。”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花容月貌的女弟子们,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而我们呢,是好看的女人。上仙身边,总需要几个好看的丫鬟伺候著,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