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穀上空,黑色的洪流遮天蔽日。
玄真子站在主峰之巔,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著头,望著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魔兵,望著为首那个眼眶里燃著暗红火焰的魔將,九百七十三年的人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即將被风吹散的灰。
“降者免死。”
那四个字像闷雷一样滚过天际,震得整座青阳穀都在微微发颤。山间的飞鸟惊起一片,扑稜稜地往远处逃窜。灵兽舍里的妖兽躁动不安,发出低沉的嘶鸣。那些正在殿內打坐、正在药园劳作、正在后山劈柴的弟子们,纷纷抬起头,望著那片遮蔽了天日的黑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那些魔兵就悬停在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座倒悬的黑色山脉。他们手中那漆黑的长刀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著下方的一切。
玄真子收回目光,转过身。
青萝还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身后,那五位金丹期的长老陆续驾著遁光落下,每一个的脸色都比上一个更难看,尤其是当初去云隱宗惹事的雷宵子的后背此刻更是被冷汗打湿。
那个脾气火爆的长老此刻没了半点火爆的样子,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头顶那片黑压压的魔兵,喉结剧烈地滚动。
“谷主……”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咱们……”
玄真子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看那些长老,只是望向主峰之下那片连绵的殿宇,望向那些在院落里仓皇张望的弟子们。外门、內门、杂役院、灵兽舍、药园、藏经阁……一千八百六十三名弟子,此刻全都站在那片黑压压的阴影里,像一群被猛兽盯住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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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所有弟子。”玄真子说,“主峰演武场。”
青萝怔了一瞬:“谷主,您要……”
“降。”玄真子说。
这一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在在场眾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谷主!”那脾气火爆的长老脱口而出,“咱们还没打!怎么就……”
“打?”玄真子打断他,目光落在那长老脸上,“你抬头看看。”
那长老下意识抬起头。
头顶那片黑压压的魔兵依旧悬停著,一动不动。可此刻再看,那根本不是“一动不动”,那些眼眶里燃烧的暗红火焰,此刻正齐刷刷地盯著他。
不止是他。
每一个抬起头的人,都能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人的目光。那是猎手盯著猎物的目光,是猫盯著老鼠的目光,是……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注视著螻蚁的目光。
那长老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金丹后期的修为,想起自己在这方圆千里横行八十几年的威风,想起自己曾经如何俯视那些凡人、那些低阶修士。可此刻站在这些魔兵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凡人没什么两样。
都是螻蚁。
只是个头大一点的螻蚁罢了。
“传令吧。”玄真子说。
没有人再说话。
………………
主峰演武场。
这是一片占地十余亩的广场,平日里用来给內门弟子演练功法、切磋斗法。此刻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外门弟子、內门弟子、杂役、执事、长老,一千八百六十三人,一个不少。
没有人说话。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喜欢交头接耳的杂役,此刻也只是低著头站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头顶那片黑压压的魔兵还在,那些燃烧的暗红火焰还在注视著他们,像一千把悬在脖子上的刀。
演武场正前方,玄真子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著五位金丹长老,再往后是三十七位筑基期的执事。每一个人都沉默著,等待著那个即將到来的时刻。
人群最后排,魏依然站著。
她被安排在“內门弟子”的队伍里。此刻站在一群陌生的师兄师姐中间,听著他们压抑的呼吸声,望著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潮,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把那枚腕间的青玉指环又拢紧了些。
“那是什么……”
“魔……是魔……”
“咱们要死了吗……”
低低的私语声在人群中流传,有人开始抽泣,有人双腿发软靠著同伴才能站稳,有人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哪路神仙保佑。
魏依然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望著头顶那片黑潮,望著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依然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望著头顶那片黑潮,望著那些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祖父。
祖父送她来青阳穀时,说这是“给她一条活路”。可现在,这条“活路”被人堵死了。堵死它的,是那座叫云隱宗的山,是那个叫陈安然的仙师,是他麾下这五十万铺天盖地的魔兵。
前短时间她收到一封飞鸽传书,是祖父发来的,很有先见,说会派人带去二十车礼物去和云隱宗交好,为她准备退路。
魏依然垂下眼睫。
她不知道这一切意味著什么。不知道那二十车贺礼会不会让云隱宗的人对她另眼相看,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因此有所不同。她只知道,此刻站在这片黑压压的阴影里,她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溺水的人,终於沉到了底。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魏依然抬起头。
只见演武场正前方,那五位金丹长老忽然散开,让出一条通道。玄真子迈步向前,走到演武场最前端,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黑压压的魔兵。
“青阳穀谷主玄真子,率全谷上下弟子,请降。”
一千八百六十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青石的声音,像一阵沉闷的雷声滚过演武场。
魏依然也跟著跪下。
她跪在人群最后排,膝盖抵著冰凉的青石,低著头,望著地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