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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筑基
    暮色从山峦的缺口淌下来时,李胖子终於得了空。
    他把后厨最后一摞碗筷归进竹筐,解下腰间那块被油渍浸得发亮的围裙,搭在灶台边的横杆上。蒸笼里的水汽已经散尽,灶膛余温还烘著手心,像某种不肯熄灭的念想。
    他走出仙膳坊,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秋深了——或者说,这个时代该叫“深秋”。度假村里的银杏是移植过来的,叶片还没適应三千年前的气候,黄得不情不愿,稀稀落落掛著几丛。但远处山林的色彩已浓烈起来,赭红、褐黄、墨绿层层叠染,像谁打翻了染缸。
    李胖子摸出烟,又想起这玩意儿是姜堰前辈的存货,自己蹭来蹭去,如今也快见底了。他没点,只是叼著,看著暮色里来来去去的人影。
    封家药园的学徒收工了,几个年轻人扛著锄头,衣摆沾著泥,边走边爭论什么药材该在霜降前採收。小翠跟在他们后头,手里捧著个粗陶小盆,盆里栽著一株她说是“封师父赏的”灵草幼苗,走两步就要低头看看,怕顛著。
    至於百草阁那边始终不见人影,估摸著封常远封烈俩兄弟还在照顾昏迷不醒的莫涵。
    姜家工坊那边倒是也陆续有人出来。张老实和他的徒弟们如今跟著姜云阿生学机关打磨,成天摆弄那些精巧的齿轮发条,手上多了几道细口子,人倒是精神了,走路都带风。
    更远处,戚蓝蹲在喵仙居的屋顶上,不知在盯什么。铃鐺的“云隱灵舍”还亮著灯,透过半掩的门扉,能看见她正蹲在藤筐边,往那只叫灰团的小兽食盆里添食。灰团这两个月胖了两圈,毛也顺滑了,此刻正埋头苦吃,尾巴愜意地打著卷。
    李胖子忽然想起穿越前,想起仙膳坊初始招人时。
    尤其想到了小周。
    她二十出头,是当初李胖子花了大价钱从广市一家大酒楼挖过来的,人做事机灵,长得也不错。李胖子早就相中了这姑娘,心想著看看能不能发展发展,所以当时也是想著带著她一起过来,於是和她说要不要一起跟著山上的仙师们出差一趟,可能要去很久很久……问她要不要一起。
    当时小周就一脸的错愕,隨后她就说她放不下自己的爸妈,拒绝了李胖子的邀请。
    离开那天,小周帮著备完了最后一餐的料,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案板边。
    “李哥,”她说,“等你们回来,仙膳坊还开吗?”
    李胖子当时嗓子堵著,只嗯了一声。
    “那到时我还来。”小周笑著说。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度假村主街的转角。
    后来封家和姜家遴选隨行人员时,有人也提过小周。但有人说她不適合修行,体能也普通,穿越的风险太大。李胖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想著想著,李胖子又想到斌大生。
    李胖子睁开眼,目光越过层层屋脊,落在度假村入口处那几块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石料上。
    那些石料是从“云隱石艺”运来的,其实李胖子心中对这些聚灵石的来歷也有几分猜测,但他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老斌也是他推荐给陈安然的,本身就有些交情,再加上这些年一来二回的打交道,更是变得熟络。
    李胖子打过电话给斌大生,也对他发出过邀请,但也被斌大生拒绝了。
    李胖子又想起那帮仙膳坊的厨子、服务生……回想著一张张穿越前的熟悉面孔,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很多人都留在了三千年后。
    那个灵气稀薄、但至少不必朝不保夕的时代。
    李胖子终於把那支烟点著了。
    烟雾散在渐沉的暮色里,很快无影无踪。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刺进肺腑,带来一点迟滯的清醒。
    三千年。
    他们要用多久,才能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要修炼到什么境界,才能再次跨越那道时空的鸿沟?
    等他回去时,小周还会记得他吗?应该不会了吧?
    三千年沧海桑田,能否经得起如此漫长的等待?
    又或者——
    李胖子把菸蒂按熄在石阶边缘,动作很轻。
    又或者,当他们在漫长的修行中渐渐熟悉了这个时代的风与月,熟悉了那些凡人敬畏又期盼的目光,熟悉了灵气如何在经脉里奔涌……
    那时候,三千年后的世界,还会是那个想要回去的“家”吗?
    他想起临走前,小周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
    “等你们回来,仙膳坊还开吗?”
    这个问题,他当时只嗯了一声,不敢细想。
    此刻依然不敢。
    暮色已浓。
    石阶尽头的山道上,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胖子抬头。
    那道身影沿著石阶缓步而下,依旧是那身深色布衣,短髮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周身气息內敛,与两个月前闭关时的沉凝內收不同,此刻步履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从容。
    像一枚终於入鞘的剑。
    李胖子眼睛骤然亮起。
    他猛地起身,连菸灰都没顾上拍,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嗓子里憋了两个月的那口气终於能顺顺畅畅地吐出来——
    “师父!您可算出关了!”
    陈安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胖子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
    两个月不见,胖子瘦了些。
    “嗯。”陈安然应了一声,“辛苦了。”
    李胖子愣了一瞬,隨即眼眶猛地发热。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陈安然。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就是头髮长了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李胖子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气息,那玩意儿他也感受不出来
    是……是站姿?眼神?还是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篤定感?
    “师父,您这是……突破了?”李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陈安然点了点头。
    “筑基?”
    “筑基。”
    两个字,轻描淡写。
    李胖子却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在原地。
    筑基。
    他跟著陈安然修行这两年,虽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也知道这层关隘意味著什么。
    末法时代,天地灵机断绝,多少惊才绝艷之士终其一生都被困在练气圆满的门槛外,至死不得寸进。
    而师父,从穿越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