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后山那处熟悉的崖边,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山下远处小镇零星的灯火。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步调沉稳。
陈安然没有回头:“慧明也睡不著?”
慧明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月光照在他光洁的头顶和寧静的脸上。“心中有事,难入禪定。不如来看看山,看看月。”
两人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夜色。
“真人在担忧?”慧明问。
“很多。”陈安然承认,“担忧带不走所有人,担忧带过去之后安置,担忧那边的凶险,担忧……改变不了任何事,反而酿成更大的灾祸。”
“担忧是常情。”慧明的声音平和,“小僧亦担忧。此去经年,或许再难闻此界晨钟暮鼓,再难见惯常香火。但小僧又想,佛说三千大千世界,或许那大乾,亦是另一处『世间』。既在世间,便有佛理可循,有眾生可度。如此想来,心中便安然许多。”
陈安然微微动容,看向慧明。这位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佛门弟子,此刻眼中有著一种澄澈而坚定的光。
“慧明的佛法,比许多人想的都要……通透。”陈安然道。
“佛法不在深奥,而在践行。”慧明双手合十,望向星空,“真人慾行大愿,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此愿虽涉时空因果,凶险莫测,但其心至诚,其志至坚。小僧力薄,唯愿以此身此心,隨行护持,或能略尽绵力,亦是在修行路上,踏出一步。”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安然,月光下,他的笑容温和而豁达:“况且,能与真人同行,见证乃至参与这般不可思议之事,已是莫大机缘。未来如何,且交由未来。当下之心,但求无愧而已。”
陈安然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著的东西,似乎因这番话鬆动了一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理解和支撑,无需多言。
两人又在崖边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看山下灯火又熄灭了几盏,看云层慢慢遮住了部分星月。
“时辰不早,真人早些休息吧。”慧明率先开口,“恐怕很快就再无这般清静了。”
“好。”陈安然应道,看著慧明转身,步履平稳地沿著来路返回。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又独自站了许久,直到东方的天际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山林间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鸟啼。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在这个世界,最后一段平静时光的开始。
陈安然最后望了一眼山下渐渐甦醒的轮廓,转身,沿著石阶,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那片即將与他一同跃入时间洪流的山门。
………………
当时间来到了穿越去三千年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封家与姜家挑选出来隨行的人,也在这最后一周里陆续抵达云隱山。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多是在清晨或傍晚悄然上山,由陆空或慧明引入山门,安排暂住在收拾出来的客舍与偏殿中。
山上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了些,却也多了几分临行前的生气——或者说,是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躁动。
封家除了早已確定的封文远、封岳、封常远、封烈,最终入选的有大长老封古松,二长老封玄影、六长老封厉山,以及那位主动请缨、以医术见长的旁支女子封芷,说和封小鹿关係不错的封刚,以及因封常远和封烈两兄弟爭取,而破格入內的封禄。
封家家主封文正果然也在其中,他褪去了家主常服,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深灰劲装,倒像是个精悍的护卫头领。
姜家那边,姜堰自然是核心,姜云和阿生紧隨。另外的名额,经过激烈角逐,最终落定在两位精通机关阵法的旁支叔伯,五名名擅长勘探与地质的年轻子弟。
两家人马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人,但带来的箱笼包裹却堆满了整整两间偏殿。里面除了各自的兵刃、少量丹药和祖传器物,更多的是分门別类封装好的现代物资:工具、药品、电池、特种材料……林林总总,几乎是將两个家族短时间內能筹措到的、认为有价值的“现代文明结晶”都搬了上来。
李胖子也终於露面了。他消失的那几天,竟是到处採购去了。再出现时,身后跟著好几辆小货车。
“师父!”李胖子擦著汗,指挥著从镇上雇来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搬进后厨旁边一间特意清空的储物间。
“这段时间,我买了些顶级的乾货、香料、方便麵、还有各种罐头、压缩饼乾,盐和糖我也囤了不少。师父,到了那边,吃的问题您不用担心,徒弟我肯定能把大家餵饱!”
李胖子脸上汗涔涔的,眼睛里却闪著光,一边说一边打开几个箱子给陈安然看。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除了他说的那些,还有真空包装的肉类、脱水蔬菜、几大桶食用油,甚至还有几套可携式燃气灶和小型净水器。
“我还托人搞了点好东西,”李胖子压低声音,从最里头拖出一个加固过的金属箱,打开一道密码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十支密封的玻璃管,管內装著各色粉末或细小颗粒。“各种高活性酵母、发酵菌种,还有几种高產的杂交蔬菜种子和抗旱穀物种子……都做了灭菌真空处理,標籤和种植说明我都列印好塑封了,跟种子放在一起。到了那边,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那边的环境比想的更糟,没有米粮,师父您那一手『温养』灵材的手段也使用不出。所以至少吃的东西,咱们得自己想办法续上。”
陈安然看著那满满一屋子东西,又看看李胖子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却异常认真的脸,心头微暖,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辛苦了,胖子。”
“这有啥辛苦的,”李胖子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发涩,“我就是……就是想著,到了那边,师父您和……和师叔们,还有大伙儿,至少別在吃上受罪。別的我帮不上大忙,就这点本事。”
也在这时候,赵萌萌也回到了度假村,而这位赵启明手中的掌上明珠,带的东西更为夸张。
赵萌萌站在度假村前,身后跟著三辆满载的厢式货车,车轮在石板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她换下了平时喜欢的连衣裙,穿著一身利落的运动装,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著长途奔波后的些许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
“师父!”她看到陈安然和李胖子,快步走过来,声音清脆,“我没来晚吧?”
陈安然看著她身后那三辆大车,微微挑眉:“这些是……”
“能带走的,有用的。”赵萌萌言简意賅,转身对货车司机挥了挥手,“师傅们,麻烦卸到这边空地上,轻一点!”
李胖子凑过来,目瞪口呆地看著工人们从货车上搬下一个个標准化的航空箱、防水金属箱、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上面贴著详细的標籤和公司logo。
“萌萌师姐,你这……你这是把哪家仓库搬空了?”李胖子咽了口唾沫。
赵萌萌一边指挥著工人按分类堆放,一边抽空解释道:“没搬空,就是动用了点家里的渠道,紧急採购加调货。反正我家集团旗下公司有做日用百货和医疗器械代理的,这些东西仓库里多的是,平时不显眼,但到了那边……”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她走到一堆箱子旁,拍著其中一个:“看,这是小型太阳能发电系统组件,轻便型的,几套。配套的led照明灯、充电接口、还有备用蓄电池。”
她又指向另一堆:“那边是净水设备,从便携滤水器到小型反渗透机组都有。还有几大箱净水片和消毒片。”
“医疗物资这边,”赵萌萌带著他们走到一片码放得尤其整齐的区域,“除了常规的急救包、抗生素、常见病药物,我还弄来了几台可携式多参数监护仪、手持超声、血糖仪、血压计,都是充电或电池驱动的。哦,还有几箱一次性无菌手术器械包和缝合材料。”
陈安然看著那些贴著医疗器械註册证的箱子,问道:“这些……好弄吗?”
“正规渠道不好弄,但总有办法。”赵萌萌笑了笑,“我家和几家医疗器械公司合作很多年,以『捐赠偏远地区医疗站』的名义调了一批库存样品和临期品——反正是去古代,保质期没那么严格。我还让我爸的秘书以集团名义,从几个化工厂订了一批基础化工原料和实验室常用试剂,纯度都不低,分装密封好了。”她指了指几个特別加固的箱子,“硫磺、硝石、活性炭、酒精、甘油、酸、碱……具体怎么用我不太懂,但姜云阿生他们肯定明白。说不定能配火药、做肥皂、搞简易消毒甚至土法炼点什么。”
李胖子已经听傻了,喃喃道:“你这哪是去穿越……你这是去搞边区建设啊……”
赵萌萌没理他,又走到几个大木箱前:“这些是工具和材料。成套的现代五金工具,从螺丝刀到电钻——虽然电钻到了那边可能只能当手钻用,但配件齐全。各种型號的钢材、铝材、铜材的边角料和標准件,轴承、齿轮、弹簧、钢丝绳、尼龙绳、防水帆布、塑料薄膜……哦,还有几卷太阳能电池板用的柔性薄膜,虽然发电效率一般,但轻便好带。”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这些,是信息载体。”她指著几个防震防潮的箱子,“加固型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电脑,里面存满了离线百科、技术手册、农业资料、歷史地理、医学典籍、甚至还有全套的中学到大学物理化学生物教材,都是pdf和视频。配套的移动硬碟和u盘,还有几台小型投影仪。电的问题,靠太阳能系统和那些大容量充电宝解决一部分。”
最后,她指著角落里几个不太起眼的箱子:“那些是『奢侈品』——几箱高品质的盐、糖、巧克力、维生素片、复合营养剂。还有……”她声音低了低,“几套完整的现代中式、西式厨师刀具和锅具,给胖子你准备的。到了那边,总不能还用柴火铁锅將就。”
仙膳坊的厨子全部解散,不止厨子,就连小周在內的员工也全部解聘,但都给了他们一笔不少的钱。所以去了那边,也就只有李胖子暂时担后厨的担子。
李胖子重重拍了拍赵萌萌的肩膀:“好师姐!想得周到!”
陈安然看著眼前这座由现代物资堆砌而成的小山,再看向赵萌萌那张尚显稚嫩却写满认真与魄力的脸,心中感慨。这个徒弟,虽无修仙背景,却將普通人所能调动的资源、对现代文明的认知和利用,发挥到了极致。
“费心了,萌萌。”陈安然郑重道,“这些东西,很可能比许多法宝更有用。”
赵萌萌摇摇头,神色认真:“师父,我知道我帮不上打架的忙。但既然要一起去,我总不能白吃饭。这些东西在我家仓库里也就是一堆货品,但到了三千年前,它们可能就是文明的火种,是活下去的保障。”她看向陈安然,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希望,这些东西,能帮到师父,帮到大家,帮我们……把师姐们带回来,然后在那个时代,好好活下来。”
陈安然点了点头,“走吧,我们先回山上。”
而就在他们准备返宗时,沈醉和林小蛮忽然小跑著过来。
沈醉过来看见赵萌萌也在,就说:“正好,萌萌道友也在这里,有件事正需要你帮帮忙。”
在赵萌萌回家期间,陈安然就把山下安置村民还有工作人员的工作交给了沈醉和林小蛮来处理。
沈醉擦了下额角的汗,冲赵萌萌和陈安然点点头,语气有些无奈:“员工基本都安置妥当了,遣散费也按双倍发了,大部分人都理解,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但还是有小部分人死活不愿意走。”
陈安然眉头微皱:“还有人不愿意走?”
沈醉从隨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指著上面画了圈的名字:“是木匠张老实和他的几个徒弟,说什么也不肯领钱走人。”
说著,沈醉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还有一个,是云隱酒吧的调酒师,殷小豪。这小子看著挺机灵通透一人,这回也不知道犯了什么倔。说什么酒吧就是他的第二个家。给再多钱他也不走,就要留下。”
陈安然听完,就想要去看看情况,和他们聊聊,再劝劝,可还不等他迈开脚,从不远处听见一辆汽车疾驰而来的轰鸣声,隨后没多久就看见一辆黑色大奔停在了村口,王锐、张浩、孙薇三人从车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