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然点点头,与封小鹿对视一眼,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上冰冷的石阶,朝著那灯火通明却又无比寂冷的乾元殿內走去。
殿內空间极大,雕樑画栋,此刻却只燃著长明灯与白色蜡烛,光线昏黄摇曳。正对殿门的是一张高大的香案,上面供奉著张南山老天师的牌位,笔墨犹新。香案后,一具深色的棺槨静静停放,棺盖尚未合拢。
棺槨前,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她穿著一身粗糙的麻衣孝服,长发简单地用一根白绳束在脑后,露出苍白脆弱的侧脸。正是莫涵。
她仿佛对身后的脚步声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著前方的棺槨,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所有魂魄。
陈安然和封小鹿的脚步放得极轻,但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依旧清晰可闻。他们走到香案前,案上已堆积了不少素白的花束和輓联。
两人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香案,望向那具敞开的深色棺槨。距离尚有几步,看不清棺內详情,但那股縈绕不散的悲愴与冰冷,却仿佛实质般压迫过来。
封小鹿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哽咽溢出喉咙。陈安然默默地从旁边的案几上取过三炷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分给封小鹿一炷,自己手持两炷。
青烟裊裊升起。
陈安然持香,对著张南山的牌位与棺槨,深深一揖到底,三次。动作缓慢而庄重。封小鹿学著他的样子,也跟著行礼,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身前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行礼完毕,陈安然將香插入香炉。封小鹿也颤抖著手,把自己的香插在一旁。
直到此时,跪在棺槨前、仿佛化作石像的莫涵,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乾涩得近乎破碎的声音,低低地说:“……陈道友,封道友。你们来了。”
陈安然走到她身侧,同样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並非晚辈对长辈的大礼,而是平辈挚友送別的姿態。封小鹿也跟著跪在陈安然旁边。
“莫涵道友,”陈安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节哀顺变。张老天师一生光风霽月,如今遭此横祸,我等亦……痛彻心扉。”
莫涵缓缓转过头来。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得厉害,她的目光在陈安然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眼泪汪汪的封小鹿,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终究失败了。
“师父他……”莫涵的声音依旧嘶哑,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棺槨,最后却又什么也没说。
殿內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摇曳了一下,映得莫涵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她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著师父的棺槨。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缓缓流淌,香炉里的线香燃尽,只余下一小截灰白的香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封小鹿跪坐的腿都有些发麻,眼眶里的泪水也渐渐乾涸,只剩下红肿。莫涵一直笔挺的背脊,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忽然,极其缓慢地,撑著地面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陈安然,
也没有看封小鹿,声音低哑,“陈道友……可否……隨我单独来一下。”
陈安然微微一怔,抬眼看她。莫涵的目光依旧落在棺槨上,但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下頜微微抽动,似乎在竭力压抑著什么。他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好。”
封小鹿有些担忧地看向陈安然,又看看莫涵,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拽了拽陈安然的衣袖。
陈安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对封小鹿低声道:“三师姐,你在这里等我,或者先回清心苑休息。”
封小鹿“嗯”了一声,重新在蒲团上跪坐好,目光却追隨著陈安然和莫涵的背影。
莫涵引著陈安然,並未走向殿门,而是转向大殿一侧的偏门。那里通向一条狭窄的迴廊,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的油灯提供著微弱的光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迴廊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几道不起眼的小门,他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很小,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外是陡峭的山崖和翻涌的云海。这里显然是龙虎山后山某处极为清幽甚至有些荒僻的角落,远离了前殿。
莫涵在井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陈安然。
“陈道友,”她开口,“叫你来此,是有两件事,必须告诉你。”
“莫涵道友请讲。”
莫涵深吸一口气,“第一件……师父他,在出事前几天,行为就有些……不同寻常。”
陈安然目光一凝:“不同寻常?”
“嗯。”莫涵点头,眼神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在回忆,“他时常独自在后山静坐,一坐就是大半天,眉头紧锁,连我叫他,都恍若未闻。问他是否有什么烦心事,他也只是摇头。有一晚,我见他房內灯火亮到天明,次日清晨进去,见他正对著一枚碎裂的卦象出神。”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用素白绢布仔细包裹的薄薄书册。莫涵双手捧著,递到陈安然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出事前三天,师父单独唤我,將这个交给我。他说……”莫涵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若他有什么不测,就將此物,交予云隱宗的陈安然道友。”
陈安然郑重接过,打开绢布,却见是一边道法,上面龙飞凤舞写著《太上三五都功经籙》。
莫涵说:“这是我们龙虎山天师道的核心传承。”
陈安然又是吃惊又是不解,“张老天师为何要將如此重要的传承,託付给一个外人?”
莫涵摇了摇头,“师父未说原因。他只说……『这是还的』。”
陈安然更疑惑了,“还?”
莫涵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师父就和她说了这么多。
只见这时莫涵忽然走到角落,角落处放著一张白布,白布下是那张南山的朱红酒葫芦。
莫涵拿起大葫芦就回到陈安然面前,然后將葫芦递给了他。
“这也是师父让我交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