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然正要上前通稟,一位看似早已等候在此、身著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士便迎了上来,打了个稽首,语气不卑不亢: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可是云隱宗的陈安然陈道友?”
陈安然微微頷首,“正是。道友是?”
“贫道张清源,奉家师之命,在此恭候陈道友多时。”中年道士目光扫过陈安然身后的慧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復平静,“家师言道,陈道友近日必会到访。”
陈安然心中一动,张清源口中的“家师”,想必就是当代张天师了。看来对方果然预料到了自己的到来。
“有劳张道友引路。”陈安然回了一礼。
“二位请隨我来。”张清源侧身示意,隨后便在前引路,带著陈安然和慧明穿过天师府的重重殿宇。
天师府內古树参天,殿宇森森,香火繚绕,处处透露出千年传承的厚重底蕴。
不少道士在庭院或廊下或静坐,或研读经卷,见到张清源领著外人进来,都只是好奇地看上一眼,並未打扰。
张清源並未在正殿停留,而是引著二人穿过几处迴廊,来到府邸后方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门口种著几丛翠竹,环境清雅。
“家师就在院內静室,陈道友请自行入內。”张清源在院门前停下脚步,对陈安然说道,隨即又看向慧明,“这位大师,请隨贫道到偏厅用茶。”
慧明看向陈安然,见陈安然点头,便双手合十,对张清源道:“有劳道长。”
陈安然推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而入。
院內不大,铺著青石板,乾净整洁。一侧有一方小池塘,几尾锦鲤悠然游动。正面是三间相连的静室,中间那间的门开著。
陈安然走到静室门口,只见室內陈设简单,仅一榻、一几、两个蒲团。
身著紫色天师道袍的张南山,左手左脚绑著石膏绷带,正盘坐於榻上蒲团上,手搓著switch,看屏幕,是在玩《塞尔达》。
张南山头也不抬,嘆气道:“老道算到你会来,但没算到你会在我下班时间来。”
陈安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对於张南山的玩性,经过这几次也有了一定了解,哪怕受了伤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娱乐。
陈安然迈步走入静室,在张天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天师好兴致。”
张南山终於捨得暂时放下他的海拉鲁冒险,抬起了头,“人老了,总得找点乐子,不然这漫漫修行路,岂不是太过无趣?”
陈安然直接切入主题:“天师既然算到我会来,想必也知道我所为何事。”
张南山脸上的轻鬆神色收敛了些,轻轻嘆了口气,拿起旁边的茶壶,给陈安然也倒了一杯清茶。
“是为了封家那丫头吧?”张南山將茶杯推到陈安然面前。
“是。”
张南山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封家的情况,有些复杂。不过小友放心,真有事情,老道不会袖手旁观。”
陈安然一听就听明白了,“张天师这是不愿和我说?”
“並非不愿,而是时机未到,其中牵扯甚多,有些关乎封家內部隱秘,老道我也不便越俎代庖,代为言说。”张南山缓缓说道:“况且,封家丫头……小鹿那孩子,身份特殊,她回归家族,是福是祸,尚在未定之天。过早介入,恐生变数。”
陈安然眉头微皱,张南山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核心意思很明確:现在不是插手的时候,而且封小鹿的情况可能比想像的更复杂。
“我只想知道,小鹿此刻是否安全?”陈安然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底线。
张南山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安全。”
陈安然心中稍安,“那张前辈之前提及的地龙翻滚……”
张南山摆了摆手,“关於这事,小友不必担心,我已让清云他们跟著茅山那臭道士去处理了。”
说这话时,张南山咬牙切齿,“这臭道士打麻將贏了我不少……”
“……”
陈安然懒得去管龙虎山和茅山之间的恩怨。
“那您这伤……”
陈安然话没说完,就被张南山打断,“一点小伤,不碍事。”
陈安然见状,嘆了口气,起身就要告辞。
张南山却忽然叫住他,神色难得严肃:“小友,听老道一句劝。封家之事,暂且放下。你那三师姐……自有她的缘法。强行介入,未必是好事。”
陈安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我自有分寸。”
院外,慧明已从偏院出来,正与张清源正站在一株古松下低声交谈,见陈安然出来,便停下了话头。慧明立刻回到陈安然身后,亦步亦趋。
“陈道友这便要走了?”张清源问道。
“嗯,叨扰了。”陈安然点头致意,不再多言,带著慧明便循原路下山。
他们走后没多久,张南山就负手走了出来,张清源连忙作揖换了声“掌门”。
张南山挥了挥手,“下去休息吧。”
“是。”
张清源离开没多久,张南山负手立於院中那方小池塘边,望著水中悠然摆尾的锦鲤,似在推算著什么,又似在等待著什么。
院角翠竹旁的阴影一阵扭曲,仿佛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两道身影。
一个三米高的壮汉,和坐在他肩头处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著旧布娃娃,穿著碎花裙。
张南山似乎早已察觉,並未转身,依旧负手望著池塘,“来了?”
小女孩轻轻晃荡著红色小皮鞋,“来了。”她歪著头,手指点著下巴,做思考状,忽然又说:“刚才出去的那个小哥哥……好像在哪见到过。”
张南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行了,收起你这套。一个五百多岁的老妖婆,在这儿装什么懵懂无知小女娃,也不嫌膈应得慌。”
被当面戳穿,小女孩语气一变,老气横秋地哼道:“张老道,你还是这么没意思。”
她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巨汉会意,微微躬身,让她轻盈地跳落到地面。
小女孩抱著娃娃,踱步到张南山面前,虽然身高只到对方腰际,气势却不落下风。
“五百年,你知道我们这五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再这样下去……我都要从赤灵圣女,变成赤灵教教主了。”
小女孩咬牙切齿。
张南山哈哈大笑。
小女孩一脚踢在张南山的腿上,“笑你妈呢笑!”
张南山毫不在意,“你们赤灵內部的『改革派』不是一直在这新时代里寻求全新的发展吗?”
听见张南山说起正事,小女孩才恢復平静。
张南山负著手,目光朝下山方向看去,他眯著眼,“龙虎山好歹正道领袖,很多事实在不好出面。想要寻求变化,就去找那小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