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苏婉带著小铃儿、林小蛮和赵萌萌先行返回山上,魏青衣与几位老总礼貌道別后,则在一旁等候陈安然。
陈安然正欲与二师姐一同离开,却见戚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地站起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向他。
“陈道友。”她声音依旧清冷,但或许是因为饱餐一顿,语气比平日稍缓,“借一步说话。”
陈安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对魏青衣示意稍等,便隨著戚蓝走到了云隱小筑后院那片安静的竹林旁。
夜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轻响,远处工地的灯火为夜色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戚蓝停下脚步,双手依旧揣在兜里,帽檐下的目光落在陈安然身上:“听说你要去广市?”
“是,三日后动身,隨我二师姐同去。”
“嗯。”戚蓝点了点头,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开口道:“既然你要去,正好,帮我个小忙。”
“戚道友请讲。”
“沈醉,我那师侄,你还记得吧?”戚蓝说道:“他前几天联繫我,说他他在广市遇到了一点……小难题,需要支援。”
“沈科长?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戚蓝摇头,“他没和我说,只说遇到了点小麻烦,然后不停在我们茅山群里@我,要我过去帮忙。”
陈安然奇道:“你们茅山的其他人呢?”
戚蓝似乎有些不自在地压了压帽檐,“茅山內部……最近有些其他事务,人手不太够。”
“所以,戚道友是想让我到了广市,替你去看看沈科长遇到了什么麻烦?”
“嗯。”戚蓝点头,从她那件黑色薄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摺叠的便签纸,递给陈安然,“这是他在广市的临时地址和联繫方式。你去看看情况,如果真是小麻烦,顺手帮他解决了。如果……事情比较棘手,立刻通知我。”
陈安然接过便签,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串手机號码。他收起便签,问道:“戚道友不亲自去一趟?毕竟沈科长是专门向你求援的。”
戚蓝琥珀色的眼眸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猫咖正在装修关键期,走不开。”
陈安然:“……”他总算明白沈醉提起这位师伯时那无奈又带著点敬畏的语气从何而来了。
“好吧,我到了广市,会联繫沈科长看看情况。”
陈安然应承下来。於公,杂物科代表官方,处理超自然事件,维护稳定,他作为修行界一份子,在能力范围內提供帮助是应该的;於私,沈醉此人虽然冷硬,但行事还算正派,青崖洞之事也並未过分纠缠,结个善缘並无坏处。更何况,他也对沈醉口中的“小麻烦”有些好奇。
“谢了。”戚蓝沉默片刻后说:“之后我可以答应你三个要求。”
陈安然微微一怔。
三个要求?好俗的桥段。
戚蓝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正经的要求,比如帮你打架、布阵、寻物什么的。”微微顿了一顿,又接著说:“不管怎么说,我在你们这里混吃混喝,你又帮了我不少。你也知,我等修士最忌因果。”
陈安然一听戚蓝这番解释,心中释怀之余还有些遗憾,他本来还正想问问戚蓝能不能当他坐骑的……
陈安然还是很怀念骑著她飞驰电掣的那晚。
“戚道友说笑了。”陈安然收起便签,“此事我记下了,定会尽力。”
戚蓝舒了口气,她抱著手看著陈安然,眼中带著打量,“能被张老头看中,得他独门道法,想来你的本事也不止表面这些。”
陈安然沉默。
戚蓝笑了起来,“怎么,难道我说错了?要知你那晚,从头到尾都没用出你们云隱宗的法门。”
陈安然其实很想告诉她,云隱宗的法门自己並不精通。除了他突破炼气期晚而导致很晚才开始修炼法术这点外,还有就是他使用云隱宗的法门,总会感到滯涩,有些甚至直接无法使出。
陈安然后面也问过苏婉,原来他修习的並不是《冰清玉雪诀》,说是当时师尊认为功法与他不匹配,所以让他修炼的是修行界中最基础的修炼法。
这也难怪他一直无法突破,也是他不能使出云隱宗法门的根本原因所在。
云隱宗,一个女子宗门,也不知前掌门,也就是他的那位没见过几面就走了的师尊婆婆是怎么想的,就收他入了门。
要说是心好,因为他陈安然是孤儿才收入门下,是万万说不通的。
这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不幸的孩童,全世界又不止有他一个人“身世悽惨”。
戚蓝这时见陈安然出神,不由唤道:“陈道友?”
陈安然回过神来,將自己心中疑虑暂且压下,没有回答戚蓝的问题,只说:“戚道友若没有其他事,我便先与二师姐回去了。”
戚蓝点了点头,也没在意陈安然的转移话题,毕竟谁都有属於自己的秘密不是?
她將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双手插回兜里,“嗯,一路顺风。”
“再见。”
隨后陈安然转身,与等候在不远处的魏青衣匯合,两人一同沿著夜色中的山路,返回云隱宗。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这天,天气晴好。
晨光熹微中,云隱宗山门前,苏婉牵著小铃儿,林小蛮和赵萌萌站在一旁,为陈安然和魏青衣送行。
两人和眾人告別后就顺著山路下了山,刚到山脚就看见李胖子和他的小轿车。
李胖子赶忙接过二人行李放进后备箱,又亲自为二人打开车门,之后便驾驶著车辆驶离了这座还在建造的旅游度假村。
窗外的景色逐渐由田园山林转变为城镇的喧囂,最终匯入通往林城机场的高速公路车流。
陈安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坐在一旁的魏青衣,今日换下了常穿的素雅衣裙,穿著一身简约的米白色休閒装,长发束成马尾,显得干练而富有朝气。
李胖子一边熟练地转动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闭目养神的陈安然,嘴里嘚啵嘚说个不停:
“陈仙师,您瞧这路,修得多平整!前两年啊,从咱那儿的小镇去林城,那都得顛簸两个多小时,现在好了,高速一通,个把小时准到!”
“您是没看见,昨天赵总他们又送来一批新茶,说是武夷山那棵母树下来的,金贵著呢!我都给您和苏掌门留好了,等您回来就能尝鲜……”
“对了,山下那排铺面,戚道长的猫咖的修建进度是最快的。嘿,您说稀奇不稀奇,茅山高人要开猫咖,现在连工地上那几只野猫都天天蹲她门口转悠,通人性似的……”
他絮絮叨叨,从茶叶说到建材,从村民八卦说到施工进度,胖乎乎的脸上泛著红光,仿佛这山下热火朝天的一切都与他血脉相连。
陈安然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內崭新的皮质座椅和中控台闪烁的电子屏上,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李老板,这车新买的?”
李胖子被他问得一怔,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一只手鬆开方向盘,拍了拍身下的驾驶座:
“上月刚提的。您看我这天天山上山下、林城村里地跑,接待的也都是赵总王总这样的人物,嘿嘿,总得有辆好车给咱们云隱宗撑场面不是?”
陈安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闔上眼。
魏青衣微微一笑,说:“李居士倒是有心了。”
李胖子一听魏青衣夸讚,更是喜笑顏开,“魏仙师您太抬举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咱们云隱宗越来越好,我这脸上也有光嘛!”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到陈安然似乎真的在养神,便也识趣地降低了音量,专注开车,只偶尔低声跟魏青衣介绍几句沿途的变化。
车內恢復了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风声。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车辆平稳驶入林城机场的出发层。
“陈仙师,魏仙师,到了!”李胖子利落地停好车,抢著下车帮两人拿行李。
“就送到这里吧,辛苦了。”陈安然接过行李,看著李胖子过了两秒才说:“等我这次回来,就传你一套修行法门。”
李胖子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他胖胖的脸上先是茫然,隨即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收缩。
“师父!”说著,李胖子顺势就要跪下去。
陈安然將其托住,“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李胖子连声应是。
之后,陈安然又和李胖子交代了几句,就和魏青衣与李胖子做了別,往机场內走去。
李胖子站在原地,目送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依旧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才確信不是做梦。“修行法门……仙师要传我修行法门……”他喃喃自语,脸上绽放出巨大的、近乎痴傻的笑容,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
机场內,办理完登机手续,通过安检,来到候机区。
现代化的机场熙熙攘攘,电子屏滚动著航班信息,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
“还有一段时间,坐下等吧。”魏青衣说著,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学书籍,安静地翻阅起来。
陈安然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扫过候机厅形形色色的人群。有行色匆匆的商务客,有欢声笑语的旅行团,有抱著孩子温柔低语的母亲……
他想起大师姐苏婉的话——“替我多看看那万家灯火”。
其实陈安然很想说自己早就看够了,自己更想在山上静修……
陈安然的目光从候机厅熙攘的人群中收回,落在身旁正安静阅读的魏青衣身上。她低垂著眼睫,专注的神情与周围喧囂的环境格格不入。
“二师姐,”陈安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寧静,“等到了广市,我有些事情要先去处理一下。”
魏青衣从书页上抬起目光,看向陈安然,眼中带著一丝询问,“好。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陈安然摇头,“是戚蓝道友托我的一点小事,去探望一位朋友,了解一下情况。应该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戚道友託付的事?”魏青衣若有所思,合上了手中的书,“是与修行界相关?”
“嗯,是杂物科的沈醉沈科长,他在广市似乎遇到点小麻烦。”陈安然言简意賅地解释,“戚道友因为猫咖装修走不开,托我顺路去看看。”
魏青衣瞭然,叮嘱道:“如今灵力復甦,杂物科处理的通常都不再是什么寻常事,虽说是小麻烦,但你也要多加小心。需要时,隨时联繫我。”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广市待了几年,对广市还算熟悉。”
“我会的。”
魏青衣轻轻合上手中的法学书籍,侧过身来,“李老板为人活络,善於经营,与修行所需的清净无为,並非一路。”
“放心吧师姐,我心中有数。”说完,陈安然转过话题,“倒是二师姐你,我之前听三师姐说,你在广市似乎……还挺忙的?”
魏青衣闻言,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安然的视线,重新將目光落回书本上,“不过是些学业和……个人的一些尝试罢了。”
陈安然心中狐疑,但也没有追问。
因为他还是不敢相信魏青衣又跑去打工了……
机场广播適时响起,提示他们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
“我们走吧。”魏青衣將书收进隨身的帆布包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角。
两人隨著人流走向登机口。通过廊桥,步入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魏青衣靠窗,陈安然坐在一旁。
“师姐你说,我们这次会不会又遇上什么鬼航班这类的事故?”
魏青衣刚系好安全带,听到陈安然这话,忍不住失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乌鸦嘴。哪有那么多意外让我们碰上?”
陈安然也笑了笑,他本就是隨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