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管事,闻言,终是深深嘆息一声。
这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奈。他先是对金岳阳及在场同门拱了拱手,然后目光转向郑奇,语气坚定的缓缓开口。
“掌门师兄,青河是我唯一的孙儿,其父早逝,我对他寄予厚望。筑基丹於他,至关重要。”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的开口道。
“按宗门规矩,此丹已归属这位郑小友。柳某不愿强取豪夺,坏了宗门法度,也损了自己多年清誉。这样吧……”
柳管事看向郑奇,眼神复杂。
“郑小友,老夫愿以同等价值,甚至略超的修炼资源,换取你手中的这枚筑基丹。”
“並且,老夫可在此承诺,欠你一个人情。”
“日后在宗门之內,只要不违背门规道义,你可凭此承诺,求老夫为你出手或解难一次。”
“你看,如此交换,可否?”
柳管事这番话说得颇为漂亮,还给出了看似优厚的条件,尤其是“筑基修士一个人情”,对普通练气弟子而言,诱惑力非同小可。
金岳阳听罢,看向柳管事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失望,他再次嘆息,声音低沉。
“柳师弟啊柳师弟……你在门中辛苦经营多年,行事公允,爱惜羽毛,方有今日之声望。”
“此番……唉,你可知,一旦如此行事,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条件多么优厚,你这一辈子的名,恐怕便要打上折扣了。”
“为了一粒筑基丹,值得吗?”
郑奇站在大殿中央,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念急转如电。
如今形势已然明朗,他这“意外来客”,凭藉升仙令,硬生生截走了一颗原本几乎內定给柳管事孙儿的筑基丹。
胡姓管事与自己师父有旧怨,借题发挥,意图打压自己,至少不让自己轻易得到好处。
柳管事或许原本不屑与胡管事为伍,但为了孙儿筑基,此刻不得不被推到台前,与胡管事形成配合。
掌门金岳阳看似公正,维护规矩,但显然也不愿为郑奇这个四灵根的新弟子,同时强硬地得罪一位心思阴沉的筑基管事和一位为了孙儿可能不惜代价,在门中颇有声望的筑基管事。
他点出柳管事的损失,其实也是一种暗示。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逼迫郑奇在怀揣筑基丹成为眾矢之的与主动交换获取实际利益和减少敌意之间做选择的阳谋。
郑奇快速权衡利弊。
即便他强硬地拿走筑基丹,以他四灵根的资质和目前的修为,短期內筑基成功率极低。
而在筑基之前,他將同时被胡管事敌视,被柳管事及其关係网暗中不满,在宗门內恐怕举步维艰。
除非他能立刻闭关並奇蹟般筑基成功,否则后患无穷。
而主动交换呢?
看似放弃了最珍贵的筑基丹,但能立刻获得大量实用资源,解决他修炼《金剑诀》和尝试炼器没有材料试手的难题。
更能得到一个筑基修士的明面承诺,哪怕这承诺可能打折扣,至少能缓解柳管事这边的敌意。
至於胡管事,看其態度,即便白送他筑基丹,恐怕也不会改变其敌视,倒不如先握著实实在在的好处。
思路清晰后,郑奇不再犹豫。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適度的无奈,先对柳管事深深一礼,然后转向金岳阳,开口道,
“柳前辈,掌门,各位前辈。晚辈聆听诸位教诲,心中已然明了。”
“晚辈自知乃是四灵根劣质,修为浅薄,筑基之事,確实渺茫如镜花水月。”
“这筑基丹虽好,予晚辈只怕是明珠暗投,徒然浪费了宗门珍贵资源。”
他语气恳切的继续道。
“晚辈初入宗门,所求不过是一处安稳修行之地,些许增进修为,获取些炼器的资源。”
“既然柳师叔有此需求,且愿以厚资相换,晚辈岂敢不成人之美?”
郑奇看向柳管事,郑重道。
“柳师叔,晚辈愿意用这枚筑基丹,与您交换。”
“晚辈所需不多,只求一份適合炼气后期修士服用的、有助於精进法力的丹方,以及几种特定的炼器材料。”
“此外,绝无他求。”
最后,他又对金岳阳及眾人补充道。
“此话晚辈句句出自肺腑,还望掌门与诸位前辈明鑑。”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神色各异。
几位中立管事眼中闪过讶异和一丝讚赏,似乎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散修小子,竟能如此快看清形势。
胡姓管事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却没再说话,只是看向郑奇的目光依旧冰冷。
柳管事明显鬆了一口气,看向郑奇的眼神少了几分压力,多了些许复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他点了点头,沉声道。
“郑师侄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老夫……多谢了。至於你所需之物,师叔一定让你满意。”
一直眉头紧锁的金岳阳,此刻眉头终於略微舒展,看向郑奇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欣赏。
他不再纠结,乾脆利落地从腰间一个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
玉瓶温润,表面隱隱有灵光流转。他手腕一抖,玉瓶便平稳地飞向郑奇。
“郑奇,此乃筑基丹,依照门规,此刻正式赐予你。”
“从此刻起,如何处置此丹,便是你个人之事,宗门不再干涉。望你好自为之。”
郑奇连忙恭敬地双手接过白玉瓶,入手微凉,他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收好,再次躬身。
“多谢掌门赐丹。”
金岳阳微微頷首,对柳管事道。
“柳师弟,既然郑奇自愿交换,你便带他去办理入门事宜,兑换物资吧。”
“记住,莫要亏待了他,否则,本座这里也说不过去。”
“是,掌门师兄。”柳管事拱手应下。
接下来的流程便简单了许多。
柳管事带著郑奇离开了气氛凝重的巨闕殿,先前往负责弟子登记与物资发放的“杂物堂”。
在杂物堂,郑奇正式登记入册,领取了作为巨剑门外门弟子的一应基础物资。
一块黑铁铸就、正面刻有巨剑图案、背面刻有他姓名和编號的身份令牌。
一柄制式宽刃无锋的低阶巨剑法器,虽只是下品,但用料扎实,重於寻常飞剑。
一枚记载了只有练气期部分的《巨闕诀》功法的玉简。
还有一个內部空间约有十个立方,比他现在用的好上不少的制式储物袋。
领取物资时,柳管事在一旁耐心等候,並低声询问了郑奇具体想要交换的丹方和材料清单。
郑奇早有准备,將一份列有“金霞铁”、“火云铜”、“紫气石”“寒冰铁”等数种炼器材料的清单交给了柳管事。
这些材料虽然都是上品,但是也算不得珍惜,柳管事接过,略一瀏览,点点头,並未多问。
只说了句“明日给你答覆”,便让一位杂物堂执事弟子为郑奇安排住宿。
郑奇被安排到了外门弟子聚居区的一处独立小院。
小院位於一座侧峰的山腰,青石垒砌,颇为清净,虽然简陋,但比他在太南坊市租住的小楼环境好了不少,且自带简单的警戒禁制。
第二日一早,柳管事果然如约而至。
他进入郑奇的小院,挥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个玉盒、玉瓶以及几枚玉简,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郑师侄,你要的东西,老夫带来了。”
柳管事指了指桌上的物品,
“除了你清单上所列,老夫额外添加了五瓶適合炼气后期服用的『玉丸散』,三瓶『三合丹』,以及两种丹药的丹方和一百块下品灵石。你看可还满意?”
郑奇仔细检查。丹方玉简中详细记录了“玉丸散”和“三合丹”的炼製方法,正是他急需的。
几个玉盒中,分別盛放著约莫鸡蛋大小的金霞铁一块、拳头大小的紫气石一块、稍大些的火云铜一块,以及数量足够的寒冰铁等辅料。
这些材料,尤其是前三样,正是他计划炼製炼霞剑所需的主材!
再加上这些丹药和丹方,其价值恐怕已超过一颗寻常筑基丹对柳管事家族的意义。
可见柳管事確实想儘快了结此事,並做出补偿,维护名声。
“柳师叔厚赐,晚辈感激不尽,已然远超预期。”
郑奇诚心实意地行礼。这交易,他確实占了实惠。
柳管事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似乎一夜未眠。
“公平交易,何须言谢。你要的我都找到了,那筑基丹?”
郑奇连忙取出那个白玉瓶,双手奉上,他现在丝毫没有被迫交出筑基丹的不舍,只有对这瓶已已经被复製过一次还充满麻烦的筑基丹满满的嫌弃。
柳管事接过玉瓶,仔细查验后,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心收好。
他看了一眼郑奇准备的材料,似乎想到什么,隨口问道。
“看师侄交换之物,似乎对炼器颇有兴趣?还会炼製法器?”
郑奇点头,略显拘谨的答道。
“回师叔,晚辈跟隨先师时,学过一些粗浅的炼器法门,擅长炼製一种低阶飞剑,也算是一门餬口的手艺。”
柳管事闻言,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外门『炼器堂』常年有炼製制式巨剑法器的任务,虽报酬不算极高,但胜在稳定,也可练习手艺,兑换一些贡献点。”
“你若有意,老夫可代为引荐,安排一个差事。”
“在宗门內,有一技之长,总比单纯打坐修炼来得稳妥。”
这对郑奇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能正大光明接触炼器,还能赚取资源和人脉。他立刻躬身道。
“多谢师叔提携!晚辈求之不得。”
“嗯,那你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巨闕诀》和环境。”
“过两日,自会有人带你去炼器堂报到。”
柳管事说完,似乎不愿再多留,转身撤去结界,便告辞离去。
送走柳管事,郑奇回到小院,关上院门,激活禁制。
他站在简陋的屋舍中,看著石桌上那堆闪闪发光的材料和丹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巨剑门的生活,就这般正式开始了。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第一步,他站稳了。
复製天赋在手,这些珍贵的材料,將是他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槓桿。
而炼器堂的任务,则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提升炼器技艺並且融入宗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