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易站在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很久。
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他咬了咬牙,终於敲了下去。
篤篤篤。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云易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
烛火跳动,將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陆寻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闭,身上隱约有金色的光芒流转。
他的呼吸深沉而均匀,每一次吐纳都带动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
云易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看著陆寻,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呼吸后,陆寻缓缓睁开眼睛。
他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隱去,龙吟象鸣声也平息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陆寻本以为来的是何叔,或者是灵汐那个小丫头。
没想到是这个对他仇视、不屑的少年。
“有事?”陆寻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双臂吊在胸前,衣衫凌乱,脸色苍白,眼眶微红。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陆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云易的嘴唇颤抖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帮帮我”。
想说“教我变强”。
想说“我不想再保护不了母亲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鼻头越来越酸。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但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涌了出来,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陆寻看著这个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白天那个倨傲、贪婪、对他不屑一顾的少年。
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我……”云易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眼泪越流越多,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想要看清陆寻的脸,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不想……再保护不了我娘……”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门框上,浑身发抖。
陆寻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嘲笑云易的眼泪。
他只是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递到云易面前。
“先喝口水。”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云易低头看著那碗水,又看了看自己的双臂。
缠著绷带,吊在胸前,根本端不了碗。
陆寻也注意到了,便將碗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
“坐下说。”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云易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
他的动作很笨拙,双臂不能动,只能靠身体的力量保持平衡。
陆寻重新坐回床上,看著云易,等他开口。
云易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
“隨牧……”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想欺负我娘。”
陆寻的眉头微微一动,隨牧是谁,他不知道,但没有说话。
“我娘不愿意,他……他就强来。”
云易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娘咬了他,他打了我娘。我衝进去的时候,看到我娘缩在墙角……她……”
他说不下去了。
泪水再次涌出来,顺著脸颊滑落。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寻静静地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想变强。”
云易抬起头,看著陆寻,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不想再眼睁睁地看著我娘被人欺负,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將来……后悔了。”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帮我。”他盯著陆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教我,怎么变强。我什么都愿意做。”
陆寻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你白天不是看不上我吗?”陆寻终於开口,声音平淡。
“十八岁的搬血境,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废物。”
“而且你为什觉得我能帮你,我有能力帮你。”
云易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自己那副嘴脸——鄙夷的眼神,不屑的冷哼,还有那句:
一个十八岁的搬血境中期,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低下头,不敢看陆寻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错了。”
陆寻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嫉妒你。”
云易咬著牙,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有地灵果,你比我强,你……你能保护別人。
我嫉妒你,所以我看你不顺眼,我想让隨牧去抢你的地灵果。”
“但我隱隱有一种感觉,只有你能帮我。
因为你能冒著生命危险救几个陌生人,能直面比自己强大的双头蛇。
如果我今天不求你,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我不想再无力面地对一切,更不想再后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我……我就是一个废物。”
陆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你恨隨牧吗?”他突然问道。
云易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恨。”
“有多恨?”
“恨不得杀了他。”云易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他收留我们母子,我感激他。
他教我修炼,我尊敬他。
可他……他居然想欺负我娘,还打了我娘。
我恨不得……”
他说不下去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什么境界?”陆寻轻声问道。
“他已经修炼出两个洞天。”
“你杀不了他。”陆寻转过身,看著云易。
“他是洞天境中期,你连搬血境中期都没到。你拿什么杀他?”
云易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恨意瞬间被无力感淹没。
是的,他杀不了隨牧。
他连搬血境中期都没到,隨牧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但我可以帮你。”
陆寻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云易的心上。
云易猛地抬起头,看著陆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陆寻摇了摇头。
“我是在帮你存在那份孝心。”
“一个愿意为了孩子拼命的母亲,不该被欺负。”陆寻淡淡说道。
“一个想要保护母亲的孩子,也不该无力地站在那里哭泣。”
云易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忍,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不过——”陆寻话锋一转。
“我能教你的东西有限。
我的修炼功法不適合你,我能教你的,只有一些战斗的技巧和对力量的感悟。
真正能让你变强的,是你自己。”
“够了。”云易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陆寻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手伸进怀中,触碰到那颗温热的果实。
地灵果,一共两颗。
一颗已经在他突破五龙五象时服下。
剩下的这一颗,他本打算用来巩固修为。
但此刻,看著云易通红的眼睛、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双吊在胸前动弹不得的手臂。
陆寻犹豫了。
不是什么大善心,也不是什么圣母心。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
想起被困在山巔的那两年半,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那时候,如果有人能帮他一把,哪怕只是一句话,他都会感激一辈子。
蓝星二十多年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
那些从小被灌输进脑子里的东西——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平时不觉得有什么。
到了这种时候,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他的手,让他做不出袖手旁观的事。
陆寻將地灵果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递到云易面前。
琥珀色的果实灵气逼人。
“你想要吗?”陆寻的声音很平淡。
云易看著那颗地灵果,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想要。
他做梦都想要。
为了这颗果子,他差点害死了所有人,差点让何叔和天右他们葬身蛇腹。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这颗地灵果。
可现在,这颗果子就摆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云易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先是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他的眼中满是挣扎和羞愧
他有什么资格要这颗果子?
他白天还想著让隨牧去抢,现在人家却主动递到他面前。
“它是你的了。”陆寻將地灵果塞进云易的怀里。
云易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地灵果,果皮温热,灵气如潮水般涌来,熏得他眼眶发酸。
他的嘴唇颤抖著,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陆寻没有看他,而是在心中默默呼唤系统。
“统哥,能不能弄一份这个世界从搬血到洞天再到化灵境的功法来?”
“可以。”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乾脆利落。
“本系统资料库中收录了多种这个世界的简单功法。
其中有一部《青天战诀》,是从荒古遗种青天牛体內铭刻的符文宝术演化而来,足够修炼到化灵境。
此功法以气血为根基,以战意为驱动,修炼至大成,可凝聚青天牛虚影,力大无穷,防御惊人。
虽然比不上宿主的《龙象至尊诀》。
但对於普通修士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宝术了。”
“就它了。”陆寻在心中点了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著还在愣神的云易,开口说道:“吃下去。”
云易肩膀將地灵果顶到嘴边,张嘴咬了下去。
咔嚓——
果皮破裂的瞬间,金色的汁水涌了出来,顺著他嘴角流淌。
云易顾不上擦拭,三口並作两口,將整颗地灵果吞了下去。
果肉入腹,灵气炸开。
那股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腹中奔涌而出,向四肢百骸席捲而去。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血管鼓胀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啊——”云易发出一声低吼,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像是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隨时都可能炸开。
双臂上的绷带被肌肉的膨胀撑得紧绷,断裂的骨头在灵气的衝击下发出咯咯的声响。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但那股剧痛让云易几乎要昏厥过去。
“糟了。”陆寻眉头一皱。
他忘了——云易才搬血境初期,肉身强度远远不如他。
他服用一颗地灵果只需要专心运转心法就能消化
但对云易来说,这颗果子的灵力太庞大了,庞大到足以撑爆他的经脉。
云易的身体开始痉挛,七窍中渗出淡淡的血丝。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满是血丝,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寻没有犹豫,一步跨到云易身后,盘腿坐下,双掌抵住他的后背。
“运转你修炼的功法,引导灵气运转!”
陆寻低喝一声,五龙五象的力量在体內轰然爆发。
一万一千三百斤的龙象之力,此刻化作一股柔和而绵长的劲力,从掌心渡入云易体內。
那股劲力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將云易体內横衝直撞的灵气束缚住。
强行牵引著它们按照经脉的路线运转。
龙象之力入体,云易的身体不再颤抖。
皮肤表面的金色光芒渐渐稳定下来,七窍中的血丝也止住了。
但陆寻还未收手。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灵气还没有完全被吸收。
如果现在收手,云易的身体依然承受不住。
隨著陆寻不断加大龙象之力的输出。
那股灵气终於被完全驯服,在云易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云易的气息稳定在搬血境巔峰。
距离洞天境,只有一步之遥。
“呼——”
陆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著盘坐在面前的云易,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虽然有些鲁莽,倒是因祸得福了。
云易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双眼之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的呼吸深沉有力,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绷带已经鬆散,手指灵活自如,断裂的骨头完全癒合,甚至连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单臂力量至少在三万斤以上。
搬血境巔峰。
一步之遥,就是洞天境。
云易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谢谢您!我云易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跪天跪地跪父母。”
陆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
“不要隨便哭,也不要隨便跪。起来。”
云易抬起头,看著陆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寻的脸上。
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云易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死死地忍著,没有再让眼泪掉下来。
“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寻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递到云易面前。
“这个符文宝术,你自己拿回去研究。”陆寻说道。
云易接过玉简,双手微微发抖。
他將玉简贴在额头上,意念探入其中。
剎那间,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青天牛虚影。
那虚影脚踏大地,头顶苍穹,周身符文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云易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但他咬著牙,硬生生承受住了那股信息的衝击。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震惊和狂喜。
之前他修炼的不过是隨牧传授的基础搬血境功法,粗糙简陋。
能修炼到搬血境巔峰就已经是极限了。
而这《青天战诀》——从搬血到洞天再到化灵
每一步都有详细的修炼方法和符文铭刻之术。
比起他之前修炼的功法,简直是云泥之別。
“多谢前辈!”云易將玉简小心翼翼地收好,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寻摆了摆手,走到窗前:
“去吧!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以后无论是保护你娘,还是变强,就看你自己的了!”
“谢谢!”
“你也要小心。”
云易目光平静但认真。
“我感觉隨牧会打你的主意。”
“我知道。”陆寻点了点头。
云易站在原地,看著陆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间。
月光下,他的背影虽然瘦削,但比之前挺拔了许多。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搬血境巔峰。
距离洞天境,只差一步。
隨牧,你等著。
陆寻重新坐在床上,看著关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
“统哥。”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你在蓝星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陆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在蓝星的时候也是这样。
看到老奶奶过马路都会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