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去,李金石把唐之洲安排在东屋。这是杜宝玉住的地方,李金石一直都住在西屋。
李金石上了瞭望塔,又到后院走了一圈儿,回到屋里开始做饭。
唐之洲虽然號称画家,倒也没什么架子,跟李金石一起烧火做饭。
很快做好了两个菜,加上唐之洲带来的两个罐头,凑了四个菜。
“酒呢?你不喝酒么?今天第一次见面,总应该喝点酒嘮嘮吧。”
也不等李金石回应,唐之洲自己去拿来酒壶、酒杯,给两人倒上。轻车熟路的样子,儼然这里的熟人。
“年轻人在外大方一点儿,喝一点儿,咱哥俩好好聊聊。”
“聊什么?”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介绍信上不是写了么,来这里採风,寻找灵感。”
“狗屁,这你也信?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烦了。单位里勾心斗角,家里媳妇儿整天嘮叨,我来这里躲清净呢。”
这个二货,倒也实在。
“哪个单位都这样,办公室的正常现象。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媳妇说几句也正常嘛。”
“正常个屁,整天嘮叨我不上进,当不上干部。叫我请客送礼,投机钻营,你烦不烦?我是什么人,能为五斗米折腰?”
“也是,你是画家,艺术家应该有自己的风骨。人不能有傲气,但不能没有傲骨。”
“狗屁画家,我就是个美工。出个黑板报,写个標语,画个海报都算是创作。”
“工会的干事,不就是干这些活儿的么,你有什么好委屈的?真想当画家,你去美术学院啊。”
“你以为我不想去啊,也得它招生啊。”
“七七年不就恢復招生了么,为什么不去考?”
“考个屁,那年我32岁,孩子都七岁了。真上了大学,老婆孩子你给养活啊。”
你个鱉犊子,你的老婆孩子,凭什么我给你养活?
前世给人养了两回老婆孩子,你还让我给你养活?
这是我的逆鳞,以后不准提这茬儿。
短短的相处,李金石就对唐之洲有了评价。
这个二货就是所谓的性情中人,有点儿小本事,但是本事又不大,常常以怀才不遇自居。用老百姓的土话来讲,叫作“半马不驴”。
这个傢伙挺善谈,或者说没有什么心机。喝了三巡,不用李金石问,自己就把自己的事情抖落出来。
他有点儿艺术天赋,书、画都懂一些,没有经歷过正规、系统的学校教育和训练,姑且算作自学成才。
在这个偏远的县城,林场这样的单位,能有个正式工作,他其实已经是个幸运儿。因为有点儿手艺,参加工作就当了文艺干事。
林场的文艺活动不多,最大的活动是一年一度的年终文艺匯演。唱唱歌,诗朗诵,相声,快板,三句半之类的简单文艺形式而已。没有多少工作,属於坐办公室的俏活儿。
问题就出在他不甘寂寞,有理想追求,总想当画家。於是就找模特画画,这就出了问题,有人检举他搞流氓活动,於是被发配到三道沟护林站当了三年护林员。
给他当模特的女子,当时是他对象。在他当护林员满两年的时候,跟他结婚。於是他又被调了回去,继续当文艺干事。
“我媳妇当年那么纯情,这才几年过去,竟然变成了庸俗不堪的家庭妇女,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扯老婆舌。还真应了贾宝玉那句话,女人一结婚就成了死鱼眼,整天家长里短喋喋不休。”
你个二货,就你这个德行,老婆没跟你离婚你就知足吧。
“你媳妇是不是比你小?”
“是啊,小七岁。”
这个牲口,你怎么下的了手啊。
“是不是挺漂亮?”
“是啊。”
“她的家境是不是比你好?”
“是啊。”
“当初跟你搞对象,她家里是不是反对?”
“是啊。”
“她是不是也喜欢文艺?”
“是啊,她唱歌还行。”
“你到这里当护林员,开始的时候,她是不是要跟你分手?”
“是啊,都写信了要分手。”
“你当了护林员,采了不少山货,挣了不少钱,给她买这买那的。最后没有分手,还结婚了,是不是?”
“是啊。”
“你家房子现在是不是不够大?”
“是啊,一间半。”
“你媳妇的自行车是不是旧了?”
“是啊,有了孩子,花销也多了。坤车200多呢,哪有那么多钱,说买就买?对了,你怎么全都知道?哦,是杜宝玉跟你说的,对吧。”
不对,很容易猜到嘛。我前世见到的许多女人就这样,几乎是普遍规律,还用杜宝玉说什么。
“搞对象时候你是文艺干事,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文艺干事。媳妇要证明自己没有嫁错人,所以认为你没有上进心,自然对你不满。”
唐之洲愣愣地看著李金石,沉默了一会儿,沉重地嘆了口气。
“我一直弄不明白她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几句话就说明白了,我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喂,你到底多大岁数,怎么看得这么明白?”
两世为人,亲身经歷,网上无数案例和解析,自然明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还跟你嘮叨,是她对你还抱有期望,希望你能有所成就。真的有一天不嘮叨了,怕是就跟你拜拜嘍。”
“我都三十七了,还能有什么成就?”
“那是你的路子走错了。”
“哦?你说什么是正路子?”
“你不能走正路子,要走野路子。”
“什么野路子?”
“同样都是根茎药材,人参为什么比黄芪卖的贵?”
“人参疗效好唄。”
“错,是因为人参少,黄芪多,物以稀为贵。”
“你的意思是……。”
“你自学了美术,不是科班出身。你画得再好,写得再好,在那些科班出身的人眼里,也是野路子,是抢他们的饭碗。再说了,你的基本功比他们好吗?你的创意比他们新吗?不一定吧。”
“即使你真的比他们强,他们会承认吗?”
“不会,他们瞧不起我这种野路子。”
“艺术这玩意儿,尤其是书画作品,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统一的评判標准。你想成功,就不能走科班路线,也不要指望他们接纳你。你需要另闢蹊径,走自己的路,也就是说,要走差別路线。”
“差別路线,什么意思?”
“比如说,別人的字都是平常大小,你可以写大的,特別大的,一人多高的大字。也可以写特別小的,用显微镜才能看清楚。別人用一只手写字作画,你用两只手,左右开弓同时进行。別人用毛笔写字,你用拖布写字。”
唐之洲举著酒杯,傻傻地看著李金石。
“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