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狄焰转头看去,旁边的地面上仰面摔倒了一台庞大的机甲。
“呃,你能站稳?”频道里传来安在寅略显尷尬的英文。
“勉勉强强。”狄焰尝试活动身体,才发现不是一般的难。
弹力復位系统本就带著阻力,让他的力度打了一定折扣。
但当他真正用力挪动腿部时,却发现某个时刻,弹力復位系统的阻力又陡然减小,他的腿直接撞在体感质层上。
这使得机甲突兀地来了个后撤步,就像是被人把著脚脖子往后猛拽一下。
机甲朝前倒去,即將磕在平台上,他立刻选择后跳拉开距离。结果左腿还没收回来,直接变成了单腿蹦,右腿用力向后跳,左腿在空中乱蹬,场面十分搞笑。
狄焰这才搞明白,他需要时刻谨记机甲当下的动作,对於刚刚意外做出的动作,还需要復位才行。
於是他又前踢左腿,接触到前面的体感质层,左腿才从后蹬悬空的状態回到原位。
“原来是这样。”狄焰明白了些许。
就在他在这边活动身体,適应这身机甲时,安在寅在地上挣扎许久,终於找到了站起的方法。
他狼狈站起身,犹如爬出泥潭,机甲双臂依旧保持著从地上撑起来的滑稽动作,但对於安在寅来说结果已经很好了。
他累得满头大汗,在刚刚的一分钟里他都在跟自己较劲,嘴里不停用韩语念叨,“怎么不行呢?”“怎么不行呢!”
狄焰这边也不好受,他发现操作机甲是个很累人的活。
不仅要反抗復位系统的弹力,还要控制住力道,不能大力撞在体感质层上,这层东西对力量很敏感。
不过好消息是,他能自由灵活地控制机甲的手指,因为那里没有弹力復位系统,稍微一活动手指就能在机甲上反映出来。
这也是机甲设计的初衷:只有最大程度还原手指的灵活性,才能彻底展现人的优势,驾驶员也就可以驾驶机甲做更多事情。
经过大约十分钟的適应期,狄焰和安在寅都完成了初步的適应,能清楚知道机甲当前的动作是什么,只是对於下一步的动作,大部分时候还需要略微思考一下。
“来吗?”安在寅喘著气试探问道。
“来。”狄焰重心下沉,摆出迎击的架势。
机甲跟隨著曲腿弯腰,將双臂挡在身体前方,就像足球场上的守门员。
伴隨沉闷中夹杂著响亮尖锐的钢铁活动声,安在寅驾驶机甲奔跑过来。
虽然跑姿有点搞笑,只有小臂在摆动,大臂依旧僵在身体两侧,但至少安在寅第一次驾驶机甲跑动就成功了,狄焰还没尝试过。
轰!机甲猛然一震,狄焰心里也跟著一颤。
两台机甲相撞,抱在一起。
机甲向右侧倾斜,安在寅腰腹发力,打算將狄焰扔出去。
狄焰屏息凝神,后撤右腿支撑维持住平衡,隨后同样扭动腰腹,尝试扳正机甲。
只是在对机甲腰腹力量的控制方面,安在寅要比狄焰强一些,因为他之前摔倒过,要想起身就需要使用大量腰腹力量,安在寅略微找到了些发力技巧。
就这样他吶喊一声,用力將狄焰甩了出去。
狄焰感觉机甲正处於极度不平衡的状態,他的视角正向著天花板移动。
哐!他也摔倒了。
“哈哈哈,要不要我帮你。”安在寅气喘吁吁。
“不用,我自己来。”从狄焰的声音就能听出来,他在用力。
他陷入和安在寅同样的境地,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屁股和后腰都往后面拱,脸往前贴!”安在寅在频道里指挥。
狄焰照做,机甲便坐起来一点。
“一只手撑地,腰往另一侧扭,记得贴边!”安在寅一步步为狄焰传授经验。
机甲成功从地上站起,有了安在寅的指挥,狄焰没费多少功夫。
“不用你教我。”
狄焰咧嘴一笑,左腿猛地朝前膝顶,右脚向下猛蹬,同时右臂朝前挥,左臂朝后打。
他跑起来了,跑得比安在寅要標准许多。
“嚯,不错啊。”安在寅讚嘆,摆好架势准备迎接衝击。
砰!
两台机甲再次结结实实对撞,相互角力,可谁也拿对方没办法。二者相互推开,绕著圈走几步,又衝撞在一起开始较量。
“加油!狄焰,加油!”
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热情高涨,攥著拳头低声为狄焰加油,即便现在他们根本区分不出狄焰是在哪台机甲里。
“亲爱的,你当时应该像他们一样,使劲儿拱我才对。”远村名彦捏捏諫山葵的手。
“哼。”諫山葵嘟起嘴,依旧望著那两台高大机甲的缠斗。
远村名彦笑笑:“我承认,下次我应该主动点。”
“所以啊,我当时觉得很无聊。”
諫山葵转过脸,哀怨地看著丈夫,“你到底行不行?”
远村名彦脸上满是歉意,轻轻搓著妻子的手微微鞠躬:“下次一定……我下次一定。”
“哼。”諫山葵扭过头继续观看场內,嘴角带起一抹甜甜的笑。
“好无聊啊……”斯普拉格·惠勒撇起嘴,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只能看不能开,还让咱们在这儿等著,有什么意义?”
“至少我们能看到每个人的动作习惯。”
卡尔森·梅菲斯特微微一笑,“你看这里面有个人就很有趣,他的动作很犀利,就算是第一次开机甲,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是啊……他不开机甲时一定更厉害。”托比·德雷克发出憨厚略显愚钝的嗓音。
“有机会很想见识一下。”
里奥·诺瓦克看向卡尔森,“话说,奎尔特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卡尔森摇摇头,面色沉下去:“没有,我们已经离开地球,看不见他的尸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你们看那个人。”斯普拉格笑著指指场地中央,“那个人搂空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吗?”
“看起来像是裸绞。”托比憨声说道。
“裸绞……”卡尔森眼睛微眯。
他確实看到了其中一台机甲绕到另一台身后,两只胳膊往上面搂过去,只不过由於机甲並没有头部,所以这一搂便捉了个空。
况且机甲又不会呼吸,裸绞又有什么用处呢?
场地內,狄焰暗骂自己是白痴。
机器不会呼吸,他只是下意识地绕到对方身后去裸绞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以后绝不可再做这样的傻动作。』狄焰告诫自己。
每组两人驾驶机甲的时间大约为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半小时,足够他们初次接触机甲並適应,到最后能够灵活地运动。
而且对於不熟练的驾驶员,半小时內会浪费太多体力在思考和无用功上,时间一到基本也是筋疲力尽了。
狄焰和安在寅从最初面对新事物的懵懂,到能够相互摔跤,再到后面的搏击格斗,循序渐进,通过对练的方式掌握了机甲的使用逻辑。
等到属於他们的半小时即將结束时,他们已经能够自由跑动,並进行一些简单的格斗了。
“安在寅,狄焰,你们的时间到了,现在走到平台前,告知沙维尔退出连接。”薛景宜在频道里讲道。
狄焰照做,走到平台边站好,对著耳麦道:“沙维尔,断开连接。”
“已断开机甲连接。”
咔噠几声弹响,狄焰周身的弹力復位系统崩开,体感质层开始鬆动。
外面传来漏气声,隨后是一声闷响,胸甲脱离躯体,向前运动一段距离,开始向下滑动。
狄焰踏出驾驶舱,深深呼吸机甲外的空气,正式结束了他的第一次驾驶经歷。
他现在出了一身汗,感觉比负重跑十公里还累。
安在寅也差不多,头髮湿漉漉的,贴在脑袋上,但他脸上满是笑容,看看狄焰,又回头上下打量机甲。
“我们走吧。”狄焰对安在寅一笑,走在前面。
在回去的路上他迎面遇到姆普恩特,对方齜著大白牙,一跑一跳地路过,还不忘匆匆打个招呼,看来早就等不及要上去试试了。
回到观战区的人群中,狄焰心中一凛,察觉到有人在盯著他。
他立刻警惕地扫视人群,猛然同一个人对视。
正是卡尔森·梅菲斯特。
对视时间很短,仅仅零点几秒,狄焰便移开视线,尝试寻找何许,发现对方也踮起脚尖看著自己,还笑著招招手。
“怎么样?刺激吧?没骗你吧?”何许用手背轻轻抽一下狄焰肩膀。
狄焰捂著嘴点点头,他没敢往卡尔森那边再看,只是装作无事发生,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
“你真的很厉害!”
经过一场对练后,安在寅对狄焰熟络了许多,“你適应得太快了,而且进攻十分犀利,我佩服你!”
狄焰报之以微笑:“其实还好……”
安在寅往前更进一步:“有时间我真的想和你多请教一下,中华区的武术,很有意思。”
狄焰点点头,现在他没感觉到有目光的注视,於是小心地朝那边瞥一眼,卡尔森正和里奥窃窃私语。
……
当晚,“黄种人联盟”齐聚酒吧畅饮欢笑。
黎光羽中尉对这群人的生活管得不多,甚至可以用极为宽鬆来形容。
照她的话说,这些人本就懒散惯了,如果让他们非得像是正规军一样服从命令听指挥,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些人可不会像军队里的人那样珍视自己的发展机会。
只要有一点不如意,他们倒巴不得被直接开除军籍,这样做无异於是使其重归自由。
所以黎光羽中尉选择“半散养”的特殊管理方式,对他们的生活不给予限制,但底线是必须要按时按量参与训练,並且不得有严重的违法违纪行为出现。
於是这些前佣兵们几乎是隔三差五就钻进m-28的红灯区,他们寻找这些地方的嗅觉堪比鬣狗。
今晚便是眾人的欢庆时刻,因为大伙在今天都摸上了机甲,体验到了新东西。
姆普恩特和他的队友们也加入进来,浩浩荡荡足有十二人,將酒吧里一片角落挤得满满登登。
劲爆的音乐声在轰击耳膜,衣著暴露的男男女女在光影交错的舞池里醉生梦死。
这样的活动场所有著上千年的悠久歷史,因其独特的社交属性和解压效果而得以传承至今。
其实也有种叫做“虚擬酒吧”的东西,不仅地球上有,这艘m-28上也有。
在那里人们会聚在一个大厅內,躺在舒服的柔软躺椅上,戴上神经交感器件,整个人就会飘进虚擬世界中,享受虚擬的醉意和欢乐。
但现在那些地方经营得都很惨澹,根本没什么人。
因为它们都是假的,而现在的人最討厌假的东西。
他们承认这些虚擬概念曾经很流行过,甚至歷史记载有段时间人类曾极度沉迷於虚擬世界,这是现代人无法忍受和认可的。
在现代人看来,享受虚擬世界无异於一种退步的逃避行为。
这种“虚擬主义浪潮”早已退却,如今只剩下很少的地方在苦苦支撑,以丰富民眾生活为目的而存在。
真实的,才是最好的。
最好是能在身体上留下印记的那种。
“哈哈哈……”何许大笑著將一名女郎搂在怀里,一手端著酒杯,手指间还夹著根烟。
他好久没这么放纵过了。
“来!狄焰,在寅,庆祝咱们今天都摸上了机甲!干了!”何许举杯,狄焰和安在寅也一同干掉杯中酒。
姆普恩特戴著闪亮的墨镜,齜著一口白牙,匆匆同狄焰的空酒杯相碰,饮一大口烈酒,就重新钻回舞池同女人热舞起来。
这些非洲人就连在舞池里蹦迪都天然带著家乡的舞蹈特色,脚下小碎步不停,肩膀如蹺蹺板,不断前后扭动。
“喜不喜欢?”
諫山葵盯著远村名彦,灯光照得她脸上冷艷非常。
远村名彦从远处女人身上收回目光,笑著抿一口酒,什么也没说便吻向热切的妻子。
三名东南亚人相互认识,此刻正热烈交谈著,已然形成了个小圈子。
“喂!远村,过来喝点!”何许热情地张罗,又去叫那三名东南亚人。
远村名彦没急著上前,而是先看看諫山葵。
“我们一起去。”諫山葵笑了,她从桌上端起酒杯,同丈夫一起来祝酒。
一轮酒过后,何许明显更高兴了:“难得大伙聚一次,咱们最好多相互了解一下。”
“何许兄想要了解什么?”安在寅笑道。
混乱的灯光中,何许定了定神:“这样吧,我们每个人说一个愿望,前提不能是假的。”
他眼神庄重,扫视在座眾人,最后视线落在狄焰脸上:“不强迫非要是秘密,但一定要是,自己真切期望实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