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啊……这玩意儿怎么比抡大锤还累人？”铁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看著木板上黑乎乎无法分辨出字还是画的东西，愁得直揪头髮。
    “嘿，铁柱！你瞅瞅你写的是什么？”
    坐在旁边的老拐伸著脖子嘲笑他：“你那『工』字写得就像个扭了腰的大麻花，你这是要让机器也跟著扭秧歌啊？”
    “去你的吧老拐！”铁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连拼音都读不顺溜，还有脸笑我？你家孙女前两天还笑话你把『能力』念成『棱腻』呢！”
    “安静！安静！”
    讲台上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声。
    教员出场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今天来代课的，竟然是市长大人的贴身近卫，一个四十岁的中年魁梧男。
    这人原本是佣兵工会的一名老荒原战士，之前被老怀特救过一次，就一直在其身边担任侍卫。
    他穿著一身標准的治安官制服，手里却拿著一根教鞭，这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肌肉感，让底下那帮糙汉子瞬间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眾人比较疑惑的是，这看上去就很大老粗的人……竟然是教员？
    “今天，我们学第十二课。”
    教员转过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然后扬了扬手里黄纸油印出来的小册子。
    这正是沈林组建的“源点教育局”编撰，源点周报经过几个月修改，完全推翻了之前技校和夜校的教育模式，专门按照源点之城的市民生活情况，重新编撰的教育手册。
    “看黑板，跟我念！”教员手里的教鞭啪地一声点在黑板上。
    “齿！轮！”
    “机！油！”
    “高！压！”
    “毒！气！”
    底下几百个糙汉子扯著嗓子，声音震耳欲聋地跟著喊，虽然发音参差不齐，但那认真劲儿比他们在工地上干活还要卖力。
    因为根据源点之城最新的规定，只要完成新一轮的考核，就有资格进入工厂工作，哪怕是流民，也能成为预备役的居民。
    如果考核能拿到前十的名额，则破例成为精密工具机车间的学徒，工作三个月就有转正机会。
    一旦转正，直接成为正式居民，拿居民资格证和精英技工证。
    简单来说，源点之城也进入了全看“证”的卷王时代。
    ……
    ……
    深夜的c-3临时居住区，寒风刺骨。
    铁柱回到花费了两百源点幣租下的一间水泥房时，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屋子中央的简易火炕烧得正旺，妻子正在油灯下细心地缝补著一件旧棉袄，孩子在热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踏实。
    铁柱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借著微弱的油灯光，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在夜校发的那张印著大字的粗糙废纸。
    他咬著笔头，盯著纸上的那几个字，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比划著名，专心的学习。
    “我……是……”
    “源……点……”
    “工……人。”
    “我是源点工人。”
    “我要努力，工作。”
    “我……”
    当铁柱把一句句话完整地念出来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看著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双手，眼神中突然多了一些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在废土漫漫的百年长夜里，像他这样的人，以前只是像野兽一样为了半口吃的苟活、廝杀。
    但就在这个简陋的水泥房里，借著这微弱的灯光，人类文明曾经断档的心智火苗，正在被重新点燃。
    知识和秩序，正在像新鲜的血液一样，悄无声息却的重塑著这座城市每一个人的骨血。
    ……
    转眼又到了月初，每个月月初是源点之城最热闹，也是居民们翘首以盼的“发薪日”。
    信用社结算中心外面的大广场上，天还没亮就排起了几条长龙。
    人们搓著手，哈著白气，虽然冻得直跺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激动的笑容。
    信用社里面，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龙。
    而柜檯后面，那些工作人员的脚边，放著几口沉甸甸的大铁皮箱。箱子没盖，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用衝压机新造出来的印著星舰浮雕的“源点幣”，以及旁边一摞摞花花绿绿的票据。
    “下一个！c-3区工程队，铁柱！”
    听到喊自己的名字，铁柱赶紧快步走上前，把手里那张盖满了红戳的出勤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通过终端机进行实时考核后抬起头：“铁柱，上个月参与铺设『源点大道』和城墙加固，全勤！外加超额完成土石方搬运，表现评定为优……扣除本月租房贷款的本息，结余发你一五十枚源点幣。另外，奖励工业布票两张，肉票一张。”
    工作人员从铁箱子里抓起一把黄澄澄的硬幣，连同几张票据，一起塞进了一个小布袋里，递给了铁柱。
    铁柱双手接过布袋，感觉比他扛一百斤水泥还要沉。
    他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打开一个缝，看著里面闪著金属光泽的硬幣，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在以前的黑水镇，大家认的都是旧时代的子弹或者瓶盖。可那玩意儿今天能换个黑窝头，明天可能连口水都换不来，隨时都有可能贬值。
    但在源点之城，铁柱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原始码还在这里，只要城市的“规矩”还在，手里这一五十个钢鏰儿，那就是能实打实换来全家几个月好日子的真金白银！
    “走！媳妇，带上娃，咱们今天去大採购！”铁柱把布袋往怀里一揣，在队伍外围找到带著孩子翘首以盼的妻子，大手一挥，带著老婆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地朝著广场另一头走去。
    沈林站在舰桥落地窗前，看著眼前全息投影上不断上涨的居民忠诚度，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发薪日这天的员工忠诚度是最高的。
    ……
    源点之城a-1与b-1交界处，一栋坐落在交界处最为气派的高层建筑，是“源点供销社”的场地。
    这里最早只是个分发配给物资的地方，但在唐力这个基建狂魔的扩建下，现在不仅面积扩大了十倍，甚至在临街的那一面，还奢侈地装上了几面从技术局实验室淘汰下来的浮法玻璃做的大橱窗，用来展示“高级货物”。
    铁柱一家走进供销社，瞬间被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眼。
    货架上，早就不是以前只有变异土豆和咸鱼的悽惨景象了，这几个月工业大爆发的红利，在这里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
    日用区，堆成小山的淡蓝色肥皂散发著清香；旁边是用炼油厂聚乙烯废料压製出来的彩色塑料盆、塑料水桶，还有能防雨防风的雨衣；柜子里，展示著各种各样的新衣服，日用品……
    食品区更是让人流口水，除了掛著的醃製变异兽肉乾，货架上甚至还摆著一排排用大棚新鲜蔬菜做的蔬菜拼盘。
    在最显眼的角落，还有限量供应的白酒，那是老约翰用农作物的边角料酿造出来的副產物，虽然度数不高还辣嗓子，但绝对是糙汉子们的最爱。
    而在五金区，鋥亮的钢製菜刀、结实的铁锹整齐地码放著。
    柜檯里还摆著几把闪著寒光的精钢防身匕首，那都是兵工厂流水线上切下来的边角料打造的，不仅锋利，而且价格公道。
    “你们看上什么，买！”铁柱今天那是底气十足。
    他带著老婆挤到布匹柜檯，豪气地拍出两张布票，又数了几个源点幣：“给俺媳妇扯三米这最好的新料布，做件大袄子！”
    老婆感动得直抹眼泪，孩子则趴在食品柜檯前拔不动腿。
    铁柱哈哈一笑，花了两枚硬幣，给孩子买了一小块甜滋滋的甜菜糖。
    逛了一圈，铁柱站在五金柜檯前，咬了咬牙，花了十枚源点幣的“重金”，买了一个印著“源点製造”四个大字的铝製军用水壶。
    掛在腰上，那叫一个气派！
    就在铁柱美滋滋地端详水壶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旁边柜檯的几个穿著崭新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胸前还別著夜校优秀毕业生的徽章，他们是第一批进入兵工厂的工具机操作员。
    此时，这几个年轻人正指著柜檯里的高级防风打火机和一块有些旧但走时准確的机械怀表，云淡风轻地掏出大把的源点幣结帐。
    铁柱看著他们，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暗暗攥紧了拳头。
    “等著吧，老子下个月就是头悬樑锥刺股，也得把那该死的夜校考试给及格了！去开那什么工具机，去赚更多的钱！”
    铁柱的儿子站在旁边仰起头，笑呵呵的说：“哇哦，爸爸，你都会用成语了，这次考试一定过！”
    “什么成语败语，这考试就是铜墙铁壁，我也要凭力气撞过去！”铁柱豪气万丈的说。
    “……”铁柱的儿子铁锤，顿时觉得自己老爸考过考核，似乎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铁柱的妻子在一旁笑道：“儿子的成绩在学校很好，老师说他虽然才进学校一个多月时间，但学习能力强，很多孩子花几个月才能学会的词语，他几天就学会了，我看你啊，还是多向儿子学习学习。”
    “唉，说这些干什么，走走走，买东西买东西！”铁柱被妻子说的老脸一红，赶紧拽著他们又朝其他柜檯走去。
    铁柱一家一圈逛下来，才花了二十几个源点幣，只是手中的各种票都用的差不多了。
    这也是铁柱第一次感受到源点之城的“生活”是多么的好，难怪以前的荒原人，挤破脑袋也想挤进黑钢要塞，以要塞作为跳板，然后拼尽全力去搏那个有些虚无縹緲的“高塔入场券”。
    ……
    ……
    舰桥，落地窗。
    沈林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密密麻麻的“蚂蚁群”，以及充满勃勃生机的商业街。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源点之城在原始码的带领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著实让他也有些感慨。
    “领主大人。”
    老怀特站在办公桌前，翻看著手里的帐本，语气里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个月源点幣的流通量直接翻了三倍，市民们的消费欲望极强。仓库里堆压的轻工业副產品不仅全部清空，现在连供销社那边都在催著补货了。而且这还是开始，按照以往的情况，往后几天销量还会上涨。”
    “这是好事。钱只有转起来，它才是钱，否则就是一堆破铁片。”沈林点点头，目光从热闹的供销社移向了外城还在不断扩建的房区。
    “老怀特，人一旦有了钱，吃饱穿暖之后，你猜他们下一步会追求什么？”沈林淡淡地问。
    老怀特愣了一下，试探著回答：“追求……更好的房子？或者更好的生活？还是……”
    “是安全，和健康。”
    沈林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全息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既然大家手里都有了余钱，市政服务体系就必须跟上。”
    “拿b-2和b-3区作为试运行点，选两块好地，我们要设立正式的对平民开放的公共诊所，用自己量產的消炎药和抗生素。看病收点钱，但绝不能像黑水镇那样黑心。”
    “要让c区的准居民们看到，成为源点之城的正式居民之后，能够享受到的待遇和福利有多好。”
    “还有，让治安局成立专门的市政巡逻队，维护日常治安和卫生。以前只视察主城区，现在连外城区也要管理起来。”
    沈林的手指最后重重地点在了外城中心的一块空地上：“另外，把这块地也平出来。不仅主城区要有商业区，外环区也要成立允许准居民自由摆摊交易的『商业街』，加大源点幣的流通。”
    听到这番话，老怀特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撼，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领主，深深地鞠了一躬，恭敬的领命。
    他比谁都清楚，隨著这些规划的落地，源点之城的“居民生態”將会越发的成熟。
    其实说到底，这就是让主城区和外城区的居民和准居民，以及还在“观望”的流民，產生“归属感”。
    这將是源点迈向高塔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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